第1章 炉火照汗青
第1章 炉火照汗青 (第1/2页)时维季夏,七月的日头像一颗烧透了的白炭,无情地烙在韩国新郑郊野的黄土上。
田野里蒸腾起蒙蒙的扭曲热气,远山近树都在这热浪里微微颤动。几株半枯的桑树下,十来个农人刚停下手中的耒耜,正聚在一处荫蔽里,就着瓦罐里的清水,吞咽各自的午食。
他们大多赤裸着黝黑油亮的脊背,汗水混着尘土,在肌肤上冲出蜿蜒的沟壑,下身仅以粗麻布缠裹。
几个年岁大些的,腰间围着葛布缝的“胫衣”,这形制简单的蔽体之物,在炎夏的田间已是足够。
一旁的妇人同样衣着简陋,粗麻缝制的短衣勉强蔽体,麻布裙子打着补丁,脸上是被日头和生计反复磨砺出的木然。
她们的“活儿”似乎永远做不完,此刻正低声催促着身边光屁股的孩童快些吃完手里的菽饭。
那菽饭盛在粗陶碗里,煮得半生,掺着些叫不出名的野菜梗,硬邦邦地难以下咽。
麦饭则更粗粝,囫囵的麦粒在齿间硌得人生疼。
但无人抱怨,能有这些果腹已是不易。
周遭响亮的吸溜声和吞咽声,便是对这顿饭食最质朴的赞美。
几口饭食下肚,力气仿佛回来些许,闲话便随着树荫里的热风飘开了。话题绕来绕去,最终落在了城里那些贵人们的轶事上。
“……听说了么?西街里正家的二小子,前日跟着商队去了一趟大梁,回来说魏国的武卒,那戈阵跟个木栅栏城一样,好不气派!”一个精瘦的汉子咂摸着嘴里残留的豆腥味,声音里带着向往。
“魏国再强,离咱们也远。”一个老农慢吞吞地接口,目光望着自家那片叶子有些蔫的粟田,“倒是咱们那位大王……唉,不提也罢。只是这日子,眼见着是越发紧巴了。”
一阵沉默。赋税、劳役、兵役,像三张无形的大口,时刻啃噬着他们微薄的收成与气力。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后生,似乎想驱散这沉闷,挤眉弄眼地岔开了话头:“日子再难,总比北城那位‘贵人’过得有意思吧?”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促狭笑容。他们知道他说的是谁。
“嘿,你说那位‘傻公子’?”精瘦汉子来了精神。
“可不就是他!韩王的十四公子,公子沥。”后生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表兄在王宫外街做洒扫,听得真真儿的。这位爷,放着好好的公子不做,锦衣玉食不享,成日里带着几个仆役,在西郊自家那个小庄子里鼓捣泥巴!”
“鼓捣泥巴?”有人不解。
“就是烧陶啊!”后生比划着,“据说还亲自去河边挖泥,筛土,和泥,弄得一身污糟。开窑的时候,就蹲在那窑口守着,跟守着祖宗牌位似的。你们说,这陶器,贵人们用的,不都是青铜的么?再不然,也是漆器、玉器。再不济,市井里买几个陶罐陶碗便是了,哪值得一位公子如此?”
“正是这个理儿!”老农也忍不住摇头,皱纹里刻满了不解与一丝轻蔑,“这等人,生下来便是在云端的。读圣贤书,习君子六艺,将来或为将为相,或安享富贵,方是正理。这等匠作贱役,自有‘工肆之人’去做。他如此自污,岂止是有辱斯文?简直是……堕了王室体统。”
“我听说啊,连宫里的寺人(宦官)和内侍女官们都在私下笑话他。”另一个妇人插嘴,语气里有种隔岸观火的轻松,“说他怕是读书读傻了,或是练武伤了心神。”
“傻公子……这名号,倒是贴切。”精瘦汉子总结道,引来一片压低的笑声。
这笑声里,有对难以理解之事的嘲弄,有对高高在上者“出丑”的隐秘快意,也有一丝根深蒂固的、对于逾越自身阶层行为的不安与排斥。
在农人们朴素的认知里,天地君臣,士农工商,各安其位,世界才能运转。一位王子去玩泥巴,这比天旱不雨更让他们觉得荒谬。
阳光无声移动,将树荫切割得更细碎。远处,新郑的城墙在热浪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巍峨,却也沉闷。
同一轮烈日下,西郊一处略显僻静的庄园外,一片刚收割过的麦茬地旁,立着一座不起眼的馒头窑。窑火已熄了大半日,厚重的黄泥封门被窑内余温烤得布满龟裂的细纹。
窑旁不远处,站着两人。其中一人,乍看之下与田间农夫并无二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深衣,这是如今士庶间颇为流行的款式,袖口和衣摆沾着不少泥点与烟渍。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麻布的经纬实则均匀细密,绝非寻常市货,内里隐约透出的中衣领口,质地更是柔滑。他身量颇高,因长期暴露在日光下,面部和脖颈的肤色是健康的浅棕,与贵族子弟常见的苍白迥异,反倒衬得他一双眸子格外清亮。
此刻,这双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那座沉默的土窑,仿佛能透过泥坯,看见内里正在缓慢定型的奇迹。
他便是农人口中的“傻公子”,韩王第十四子,韩公子沥。
身侧半步,立着一名劲装男子,约莫三十许岁,面容精悍,腰背挺直如枪,正是韩沥的贴身护卫兼仆从,韩重。
他此刻眉头微锁,目光在主子那身“不伦不类”的装束和眼前冒着丝丝热气的土窑间逡巡,终于还是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诚恳与不解:
“公子,窑温未散,尚需些时辰。这些粗活,交给奴婢或是下面那些匠户看着便是,一有消息,仆立刻飞马禀报。您……您实在不必在此苦候。眼下日头正毒,您晨起已练过功,不如回书房温习课业,或是避暑歇息,保养贵体为重啊。”
韩沥闻声,缓缓转过头,脸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嘴角微扬,牵起一个浅淡而温和的笑意。这笑意冲散了他眉宇间因专注而凝结的沉静,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明朗。
“课业?”他语气轻松,像在谈论天气,“晨间该读的简牍,我已读毕。练功么,我向来是子、午二时行气,晨、昏打熬筋骨,今日的功课,早已做完了。”
韩重忙道:“公子勤勉,人所共知。只是……”
“只是再做得好些,又能如何?”韩沥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让韩重心头一跳,“做得再好,我的封地不会多出一亩,朝中的职位也不会凭空掉下一个。我上头,可还有十三位兄长呢。”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新郑方向,又很快收回,落在自己沾满尘土的手上,“便是我那才华卓绝的九哥公子非,如今也不过在司寇府中做个属官,劳形于案牍。我身为幼弟,做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恰能显出王室子弟的……闲情逸趣,不是么?若我不做这些,难道要去争着做那些‘大事’?”
“仆失言!仆绝非此意!”韩重悚然一惊,单膝跪地,头埋得更低。他听出了公子话语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自嘲,这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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