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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势、梦与一杯茶的距离

第6章 势、梦与一杯茶的距离 (第1/2页)

韩沥的深揖,维持了整整三息的时间。
  
  室内静得能听见炉火舔舐壶底的微响,和窗外遥远市井的杂音。韩非没有动,既未搀扶,也未受礼,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躬下身去的弟弟。
  
  然后,他忽然嗤笑一声。
  
  “起来吧,十四弟。”韩非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略带戏谑的调子,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幻觉,“你既是个能与农人牧者为伍、不吝身污的奇人,就不会是个因区区虚礼被拒,便轻易动怒失望的俗人。这般作态,可糊弄不了为兄。”
  
  韩沥依言直起身,脸上那抹刻意装出的“寄望他人”表情果然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湖面般的平静,甚至嘴角还牵起一丝被识破的、细微的无奈弧度。他没有辩解,只是伸手示意:“九哥,茶要凉了。”
  
  兄弟二人重新落座,仿佛刚才那郑重其事的一拜从未发生。但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却悄然松动了,换之以一种更直接、更近乎“自己人”的微妙氛围。
  
  韩沥为彼此重新斟上热茶,蒸汽氤氲。他端起自己那盏青瓷杯,指尖感受着温润的胎体,忽然开口,问的却是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九哥师从荀子先生,博览群书。弟有一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与那‘柔弱胜刚强,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这两家先贤所言,是否在讲同一件事——为政者所需构建的那种‘势’?”
  
  韩非正准备端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身体向后,缓缓靠在了墙壁上,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案几上开始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他的目光抬了起来,越过韩沥的头顶,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那里正陈列着儒道的经典章句。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片刻,目光收回,落在韩沥脸上时,已带着毫不掩饰的考究与探究。他知道,这个问题绝非无的放矢。
  
  “有趣。”韩非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孔圣言‘北辰’,是以‘德’为核,以‘位’为凭。德如北辰之光,位如北辰之所。众星拱之,拱的是其位,更是慕其德。此乃一种自上而下、由内而外的势,重感化,重名分秩序。”
  
  他稍作停顿,指尖敲击的节奏未变:“而老子言‘牝牡’,是以‘柔’为表,以‘静’为用。牝之所以胜牡,非力胜,乃势胜。静待其躁,弱待其强,伺其间隙,一举而制。此乃一种以下克上、以静制动、后发先至的势,重机变,重转化。”
  
  韩非向前微倾,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锐光如电,直刺韩沥:“故二者皆言‘势’,然根基迥异,用法截然。儒家之势,煌煌乎立于庙堂,求的是万世纲常;道家之势,幽幽乎藏于江湖,求的是一时之机。十四弟,你问它们是否一事……”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看着弟弟平静无波的脸:“看来你心中早已明澈,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无‘势’不可行,无‘势’不可立。你想立的,又是哪一种势?或者说,你想借这青瓷,生出哪一种势?”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却并未直接回答关于“势”的追问。他反而举起了手中的青瓷茶盏,对着光线看了看那流转的釉色,仿佛在欣赏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其实,”韩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青瓷,交给夜幕,交给姬无夜大将军,也未必是死路一条。”
  
  韩非眉头一挑。
  
  “只不过,”韩沥话锋一转,目光从茶杯移向韩非,“大将军他,恐怕做不到昔日某个人的事迹。这东西交给他,风险太高,远不如交给父王稳妥。”
  
  “何人?”韩非下意识追问,心中却莫名掠过一丝心悸,仿佛预感弟弟接下来要吐出的话,会像投入深潭的巨石。
  
  “田完。”韩沥吐出两个字,声音清晰。
  
  “你——!”
  
  韩非的身体猛地绷直,一直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顿,指尖甚至微微发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牢牢握住了面前那只青瓷杯,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冰凉来镇定心神。田完,陈公子完,因内乱奔齐,受齐桓公礼遇,其后代最终鸠占鹊巢,田氏代齐!这是所有诸侯国君最恐惧的噩梦,是所有权臣头顶最忌讳的类比!
  
  “十四弟!”韩非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你是盼着姬无夜行田氏代齐之事,毁我韩国宗庙吗?!”
  
  “不。”韩沥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一层深切的、近乎疲倦的失望,“我讨厌一潭死水、苟延残喘的国家。我只是……希望姬无夜能真正明白并践行一句话。”
  
  “什么话?”韩非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当为之。”韩沥一字一顿,清晰地将这句未来五代时才会出现的“真言”,提前数百年掷在了这间雅室的地板上。然后,他提起铜壶,将滚沸的水注入自己的空杯,看热气升腾,随即面不改色地一口饮下,仿佛饮下的不是滚茶,而是某种灼人的决心。
  
  “十四弟……”韩非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乃……呓语!”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韩沥,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疯癫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我知道。”韩沥放下茶杯,甚至对着韩非拱了拱手,姿态规矩,话语却字字诛心,“因为真正的‘兵强马壮者’,远在函谷关外。而大将军……他即便有贼心,有贼胆么?他能坐稳那张椅子一日?十日?他自己怕是都不敢细想。所以,不如算了。”
  
  韩非沉默了。那股瞬间冲顶的惊怒,被韩沥这盆冰冷透彻、甚至带着鄙夷的分析,慢慢浇熄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疲惫。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审视这位“玩泥巴”的弟弟。
  
  “看来你在城外,对着泥土窑火,”韩非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心里却从没离开过新郑的朝堂,没离开过这盘死棋。”
  
  “我不关心。”韩沥却再次摇头,语气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我不在乎最终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姓嬴、姓姬,或是其他什么。民贵君轻。若能终结这乱世,能给天下人——从公卿到士子,从黎民到黔首——一条看得见的活路,一个摸得着的安稳,谁坐在上面,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韩沥!”韩非终于色变,直呼其名。这等言论,已非惊世骇俗,简直是离经叛道,动摇国本!
  
  就在韩非即将拍案而起的瞬间,韩沥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闸门,拦住了他即将爆发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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