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谈归途与醒世之言
第21章 夜谈归途与醒世之言 (第1/2页)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下来,将蜿蜒的山道、寂静的田野,连同远方新郑城模糊的轮廓,一并吞噬殆尽。方才山顶凉亭中那场足以灼穿黑暗的思想交锋,此刻只余下耳边呼啸的、裹挟初秋寒意的山风,以及脚下这深一脚浅一脚、令人心烦的泥泞土路。
韩重左手高高擎着那盏防风的灯笼,昏黄摇曳的光圈,只能勉强撕开身前几步的黑暗。他的右手则小心翼翼地虚扶着身旁公子韩沥的胳膊,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公子,您……您方才饮了酒,又说了那许多掏心窝子的话,这山风冷冽一激,怕是于身子有损……要不,还是让仆背着您走一程吧?”他的声音闷闷的,脑海里还不断回闪着公子在山顶上那番涕泪横流、痛陈时弊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揪着疼。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就着韩重手中灯笼那点可怜的光晕,将自己的脸庞,完完整整地凑到了光圈中央。
那绝不是一张“醉态”该有的脸。肤色因常年奔波于田间地头与窑炉工坊,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此刻被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竟泛出一种冷硬的、类似金属的质感。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挂着一丝……近乎无奈又好笑的弧度。而那一双眼睛,更是清明澄澈得吓人,哪有一星半点的迷离与涣散?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洞悉一切后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重,”韩沥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带着连夜风也吹不散的清醒,“三四杯甜得发腻、又酸得倒牙的野果酿,你觉得……能放倒一个能在窑炉边盯上整宿炭火,能连灌三大海碗凉水都不眨眼的人?”
“啊?”韩重猛地一愣,举着灯笼的手都忘了动弹,脸上那满满的感动与心疼瞬间冻结,随即碎成了一地错愕,“公子您……您没醉?那刚才您……您哭得那么伤心,说得那么痛心疾首……”
“哭是真的,”韩沥打断他,转身继续迈步向前,粗糙的麻布大氅下摆扫过路边枯黄的草茎,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些话,也是字字发自肺腑。但‘醉’,是假的。”他顿了顿,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有些真话,唯有披上‘醉话’这件荒唐的外衣说出来,听的人才能放下心防与算计,真正用耳朵去听,甚至……不自觉地用‘心’去感受那份痛楚。”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而且,若不那样声泪俱下,不显得那般‘失态’,又怎么能让九哥他们看得分明,看得真切——我韩沥今后要走的道,与他们筹划的路,从根子上就截然不同,也绝不能一样?”
韩重懵懵懂懂地加紧脚步跟上,只觉得脑子有些纷乱。方才那股汹涌的感动算是白费了,但另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却悄然升腾起来——原来公子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算计得如此之深?
“那……那公子您为何坚决不肯加入九公子的那个组织?”韩重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最大疑惑,“你们是亲兄弟,若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拧成一股绳,岂不更好?对付夜幕也更有力啊!”
“齐心?”韩沥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冰冷的现实,“重,你看事情,终究还是太简单了。我来问你,大将军姬无夜如今如此憎恨九哥,咬牙切齿,是因为九哥已经伤到了他的根本,夺了他的权柄吗?”
“难道……不是?”韩重迟疑道。
“现在,还不是。”韩沥冷静地分析,如同在剖析一具精密的机关,“在姬无夜那等枭雄眼里,九哥现在就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童,侥幸捡了块硬石头,狠狠地砸到了他这头猛虎的鼻梁上。疼吗?有点。丢脸吗?非常丢脸。所以他暴怒,想立刻抬起爪子,一巴掌拍死这个烦人且不知死活的小儿。但这,仅仅是他‘个人’的怒火与报复。”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森寒如冰:“可如果我公然加入了呢?我韩沥,若旗帜鲜明地站到了九哥那边,加入了他的组织,这又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不再只是那个终日埋首田垄工坊、看似只知为他和翡翠虎赚钱管账的‘痴傻公子’。我变成了一个明确要从根子上,去抽掉他们‘夜幕’这架庞大而恐怖战车‘后劲’与‘粮草’的人。我的农庄、我的工匠作坊、我那些提高效率的管理法子、我与翡翠虎之间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生意勾连……所有这些,目前都是‘夜幕’庞大财富与势力稳定的重要‘后劲’之一。”
他再次停下脚步,侧过头。灯笼摇曳的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深刻而冷硬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你觉得,到了那时,姬无夜若再想杀我,还会仅仅是出于‘个人恼怒’吗?不,那将会上升为‘夜幕’这个庞然巨物整体的、冰冷的杀戮意志。而第一个不会放过我的,恐怕就是那位笑面虎——翡翠虎大掌柜。”
韩重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翡翠虎大掌柜?他……他与公子您不是一直合作甚欢,利益与共吗?前日大将军在朝上发难,他还曾出言为您转圜维护……”
“他维护的,从来不是我韩沥这个人,”韩沥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直指本质,“他维护的,是一个能替他稳住庞杂如山的产业、甚至能帮他查清内部那些魑魅魍魉的、极其好用的‘工具’。重,我且问你,你觉得以翡翠虎的精明与多疑,他为何会点头同意,让我们‘幻梦’的城内账房团队,去介入他麾下核心城区的业务账目,同时又让我们城外的团队,去接手核查他那些遍布各地的矿山、丝庄、盐铺的账目?哪怕只是抽样式核查?”
韩重被这突然的问题问住了,张口结舌。
这是他身为贴身护卫兼半个庄园管事,虽隐隐觉得不可思议,却从未深入细想的关键。
他清楚公子与翡翠虎的合作深入到了何种程度,也亲眼见过翡翠虎手下那些趾高气扬的大掌柜,在面对“幻梦”派去的账房先生时,那副又敬又畏、敢怒不敢言的复杂神情。
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天下哪有这般道理,让一个外人,尤其是一位公子,来插手核查自己最核心的产业账底?
“因为……因为大掌柜他,信任公子的为人与能力?”韩重迟疑着,说出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够分量的理由。
“信任?”韩沥缓缓摇头,仿佛在嘲弄这个天真的词汇,“商海沉浮数十年,爬到他那等位置的人,对任何人都只会信三分,留七分疑。真正的原因,冰冷而现实——他不敢完全相信自己手下那帮盘根错节的‘自己人’。而我韩沥,恰好是他目前所能找到的、背景最相对‘干净’,能力又最出众可靠的‘第三方’。”
他一边迈步向前,一边用不高却字字清晰的声音,为韩重揭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你细想,翡翠虎的产业遍布韩国,触角甚至伸向邻国,每年经手的金银流水,堪比大河奔涌,声势骇人。他手下养着的账房先生数以十计,各自分管不同领域,最终将账册汇总到他面前。可他真能看清每一条支流的清澈与浑浊吗?底下的人做两本账、虚报损耗、暗中抽成、勾结倒卖……这些积弊与贪腐,就像河床底下的淤泥与暗沙,平日水面平静时丝毫不见,可日积月累,却能严重淤塞河道,抬高水位,最终导致整条财富之河泛滥改道,甚至冲垮堤坝。”
“翡翠虎自己日理万机,既无精力,也不可能亲自去核验每一笔琐碎账目。他至多看看最终的总账——但总账,是可以做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真正的损耗与漏洞,往往隐藏在那些看似合理的名目之下,短期内难以察觉。所以,他需要另一双眼睛,一套与他手下人截然不同的、自成体系的查账方法,去帮他‘看清水底的泥沙’。而我们‘幻梦’的账房团队,恰好就是这双眼睛,这套方法。”韩沥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的笑意,“更关键的是,我与他的核心利益——即‘夜幕’的权柄分配与顶层控制——并无直接冲突。我威胁不到他在夜幕中‘财’之凶将的根本地位。同时,我又有王室公子的身份作为一层微妙的保护与超然性的背书,且我自己的事业与他的产业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他才敢用我,也必须用我。”
韩重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以往所见那些和和气气的宴饮、推杯换盏的应酬之下,竟然涌动着如此精密、冷酷而赤裸的利益算计与相互制衡。
“所以,”韩沥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做出了冷静至极的总结,“我若此刻公然加入九哥的组织,旗帜鲜明地与整个夜幕为敌,就等于亲手砸碎了我作为‘第三方审计’的信任基石与价值。翡翠虎会立刻将我视作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到那时,要来对付我韩沥的,将不仅仅是姬无夜个人的暴怒,而是整个夜幕财富体系的全力碾压与无情绞杀。你觉得,九哥那刚刚草创、根基未稳的‘组织’,接得住这般恐怖的压力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