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白衣十一
第45章 白衣十一 (第2/2页)很明显,他也不是全无芥蒂。
李开对此不说话——在他看来,这种布置是确实正常的——但作为潜在当事人,他也讨厌这种上层需要,中下层互斗的戏码。
“城内账房,如今有多少同道?”李开还是回到了正题问道。
“连你在内,精算师十二,同样对接人十二。”管七起身,走到墙边的坊市图前,“都是单线联系,像我和你。一个时辰,这间屋子只接待一对人,说完事就走,干净利落。”
他手指点在图上城西一片区域:“你负责的地段,主要是这儿。”
李开看去,那里标记着“紫兰轩”、“清韵阁”等几个名字。
“紫兰轩……”李开沉吟。他知道这个地方,韩王安那位以风流闻名的九子韩非,似乎常流连于此。一个王公子弟偏爱的风雅场所,仅此而已。
“对,这一片算是城里最讲究‘体面’的销金窟。”管七解释道,“夜幕的触手伸得很深,但再深也得让贵族满意,因此生意也稍微更‘干净’些,也有些非夜幕主导的产业——比如紫兰轩。
他们的往来多是贵族富商,账目清晰,麻烦少。对你这样的新人来说,正合适上手。”
他从书架抽出一卷账目副本,递给李开:“你的差事不难。每月初十、二十、三十,持令牌,着白衣面具,按顺序去这几家。他们上月收支总账、与‘幻梦’的货银对接、该交给夜幕的分成数额,这三样核验清楚,记录带回即可。细账不用管,异常不用问,看到什么,记下什么。”
“若遇阻挠?”李开问道。
“他们不敢。”管七语气笃定,“翡翠虎的规矩,没人敢明着违抗。当然,出了门,走到背街处,那是另一回事。所以,记着:走大路,选白天,结伴最好——可惜咱们人少,通常得自己走。真被堵了,跑;跑不掉,护住头脸,让他们打几下出气。事后报上来,自然有人去理论。”
他说得如此直白,将潜在的屈辱和风险摊开来讲,反而消解了几分未知的恐惧。
李开点头,接过账册,又想起一事:“方才管兄说,对接人十二位。那之前的‘精算师十一’……”
“转岗了。”管七笑道,笑容里有些感慨,“我其实就是上一任‘十一’。我那会儿的对接人家里老人病了,需要人长期照料,庄子那边正好缺个沉稳的账房组长,他就申请调回去了。我呢,干了一年精算师,路子熟了,就补了这个对接人的缺。”
他拍了拍李开的肩膀:“别担心,咱们这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更不是谍报窝子。就是一群算账的,因为摊上了查夜幕账的差事,不得不把活儿干得谨慎点、隐秘点。人员流动,正常。说不定你干半年,觉得还是庄子好,也能申请回去。”
这话让李开心中稍安。至少,退路似乎还在——虽然他也不怎么想要这退路,但能有就行。
管七最后递过来一本薄册子,封皮无字。“《行事规要》,回去背熟,然后烧了。里面是联络暗号、应急路线、还有哪些账能细看、哪些只能扫一眼的讲究。”他神色认真了些,但语气依旧不沉重,“最后提醒一句,也是规矩——咱们是账房,只对数字负责。不探消息,不惹是非,不结私仇。把账算明白,就是最大的本分。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给自己、也给大伙儿找麻烦。明白吗?”
“明白。”李开沉声应道。这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这个特殊群体在巨大压力下形成的生存共识。
“成!”管七又恢复了那爽利的模样,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时候不早了,你刚来,今天就不安排别的。回去熟悉熟悉账册,十日后才是你第一次出勤。住处就在隔壁巷子,纸封里有地址钥匙。有什么不清楚的,巷口卖浆水的蔡媪是我们的人,跟她递个暗号就能找到我——实在不行就来公子宅邸,一定能找到我。”
他送李开到门口,忽然又笑着补了一句:“对了,尽量穿那白衣。真要见了红,公子那边才好拿着血衣去讨汤药费——虽然八成讨不来,但总能恶心恶心他们,让那些动手的龟孙也挨顿训。”
李开忍不住嘴角微动。这个管七,竟能将这般凶险的事,说得带上一丝无奈的诙谐。
抱着木匣和账册走出小院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秋日的暖意熨贴着后背,巷口传来孩童嬉闹和货郎的叫卖声。
李开站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然关上的黑漆木门。
精算师十一。
白衣,面具,令牌。
还有那个他只知道韩非常去的、名叫“紫兰轩”的地方。
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了他。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规则已明,同伴虽未见,却有迹可循。这不是潜入黑暗的刺杀,而是行走在灰色地带的、清醒的计算。
他掂了掂手中的木匣,转身,朝着隔壁巷子走去。
脚步踏实,背影没入寻常巷陌的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