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闭眼,跟我走
第52章 闭眼,跟我走 (第2/2页)扑通。扑通。扑通。
重物倒地的声音越来越稀疏。
“谁?!出来!”独眼的怒吼在石灰雾中响起,带着惊惶。
回应他的,是又一声极近的“嗤——”,以及戛然而止的闷哼。
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巷子里的惨叫和怒骂声,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越来越近的、极轻的脚步声。
一只手,勐地抓住了李开的手腕。触感微凉,稳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油脂的滑腻感。
“别睁眼。跟我走。”
是韩沥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身边尺咫的屠杀与他毫无关系。
十四公子,竟然也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而李开也任由那只手牵引,迈开脚步。他闭着眼,却能感觉到脚下不时踩到软绵的障碍——是尸体。他强迫自己不去细想,不去理会。
韩沥的脚步很奇特。不是直线,时而疾走,时而顿步,时而转向。
他似乎在刻意避开某些可能存在视线的角度,又像是在利用建筑和阴影织成一条无形的安全通道。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韩沥忽然停下。
李开感觉到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指尖带着某种微湿的、清凉的膏状物,快速在自己脸颊、额头、脖颈处涂抹、揉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接着,一件质地熟悉的衣物披上了他的肩头——是幻梦账房的那种制式深衣。
“穿上。”韩沥轻声说道。
李开没有迟疑,立刻穿上。
“廷尉府刚接到急报,”韩沥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压得很低,语速却平稳清晰,“左司马刘意,死于刺杀。大王急召姬无夜入宫。但不出一个时辰,大将军就会回府,并召见一个人——你——因为有消息反映,你似乎在查刘意。”
李开心头剧震。
他知道韩沥提的是李元夜的身份,没想到这么隐秘的调查竟然还是被人发现了。
“百鸟给我的命令是:一旦发现李元夜踪迹,立即带去将军府。他们大概猜到,刘意之死,你这个查账的‘疯狗’不会无动于衷。”韩沥的指尖在他耳后某处用力按了按,似乎在确认什么,“但我的人,自然要等我亲自带去。所以,我有一点时间——不多,刚好够我找到你,再带你回去‘准备’。”
李开喉咙发干。
所以韩沥是私下行动?就为了……
但他更想问一句,在百鸟眼皮底下活动的你,究竟如何摆脱监视的呢?
但李开不敢睁眼,也不敢问,而韩沥也似乎没有解释的想法一样。
“听着,”韩沥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回去后。把你屋里不该摆在外面的东西收好,剑挂回原处,钱放回该放的地方。让一切看起来,就像个普通账房刚熬完夜,准备歇下。”
“可我……”李开嘶声开口,他根本不想见姬无夜,很难保证即便过了二十年,不会被姬无夜认出来。
但一番话还没说完,却被韩沥打断。
“我在给你一个机会。”韩沥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他耳廓,“如果你能在大将军面前,演好李元夜这个角色,演得天衣无缝……我的谋划,或许能让胡夫人,名正言顺地回到你身边。”
李开浑身一颤,几乎要睁开眼,但他忍住了。
“二十年前的旧账,或许一时难清。但第二次机会的窗口,未必就此关上。”韩沥的话像冰冷的凿子,一字字钉进他心里,“夜幕势大,但刘意吃里扒外,私吞宝藏,勾连南阳,早已惹大将军不快。只是有些事,不能明说,更不能明做——因为血衣侯,不日就要回京述职了。”
血衣侯……南阳……李开脑中闪过刘意那空荡荡的宅邸。
“姬无夜需要一次小范围、高效率的‘清理’和‘表态’,就在血衣侯回京之前。这毫厘之差,”韩沥顿了顿,“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的机会。
李开感到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收紧了些。
“一旦让将军知道你是谁,”韩沥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锐利,“我或许不会死,但从此便是笼中鸟,网中鱼。救你,也是救我。刚才,我在赌,我也敢赌,刚刚我也赌了——为你而赌。”
他松开手。
“现在,轮到你了。李元夜,你敢不敢赌呢?”
巷子里寂静无声。远处隐约传来更梆,三更过半。
李开闭着眼,血腥味和石灰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
但他身上穿着幻梦的深衣,脸上被涂抹了遮掩痕迹的膏脂,手腕上残留着韩沥掌心的微凉。
二十年颠沛,血海深仇,咫尺天涯的妻女,还有今夜密室里的血与泪……无数画面碎片般掠过。
他猛地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嘶哑却清晰的一句话:
“既然公子敢赌,那开也敢。。”
“好。”韩沥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李元夜。最好,永远都是。”
那只手最后一次拍了拍他的肩。
“可以睁眼了。”
李开缓缓睁开双眼。
月光清冷,洒在熟悉的永平坊巷口。他身上穿着整齐的幻梦深衣,脸上除了原有的疤痕,那些刻意抹上的污垢和灰尘已不见踪影。
四周无人,韩沥也不知所踪了。
他摸了摸脸颊,触感平滑,只有药膏留下的微微凉意。
回头望去,来时那条弥漫着血腥的小巷,早已消失在曲折街巷的深处,看不真切。
只有身上这件深衣,和鼻尖若有若无的、一丝极淡的、属于韩沥袖间的混合着墨与草药的气味,证明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但好像这种被浸润的气味里还包含着一种古怪的脂粉气味——难道……难道公子刚刚扮作了女人……
李开没有再敢想下去,也不敢停留,他推开自家那扇窄门,闪身进去。
门合上,将月色关在外头。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走到墙角。佩剑依旧悬在蓑衣旁,他伸手将它取下,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从剑柄到剑鞘,仔细擦拭了一遍,然后重新挂回原处。
走到床边,掀开褥子,取出那个粗布钱袋。五金,沉甸甸的。他没有藏匿,只是将它放进床头的木匣里——那里面原本就有些零散的铜钱和一块碎银。合上匣子,推回床底。
他又走到桌边。桌上有摊开的账册,墨迹已干。他提起笔,在最后一行补了个句读。笔尖微顿,在砚台边沿轻轻刮了刮,然后搁回笔山。
做完这一切,他褪下外袍,搭在椅背上。身上的衣服他全部褪下来,并随手理了理。
最后,他走到水盆边,就着盆里剩余的半瓢清水,洗了下手。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用布巾擦干手,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疤痕满脸,眼神疲惫,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熬夜核账的老账房。
他回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薄被盖到腰间。
没有闭眼,只是望着屋顶的椽子,静静等待。
窗外,新郑的秋夜依旧深沉。
将军府的方向,灯火通明。
而永平坊这间简陋的小屋里,一切都保持着最自然的生活痕迹——半干的笔砚,搭着外袍的椅子,床底略歪的木匣,墙角挂着的剑与蓑衣。
以及一个躺在床上,似乎倦极将眠的、疤痕满面的老账房。
他在等。
等那个带他一起下注的人,来敲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