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薪火
第79章 薪火 (第1/2页)木一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这个负责木器产品制造、木石建筑营造的木工坊一把手,平日里总是弓着背,在刨花和木屑中沉默得像一段老木。此刻却挺得笔直,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袍子绷在肩上,像是下一秒就要裂开。
他面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白得吓人。
“公子,”木一开口,声音压抑着某种快要压不住的颤抖,“夜幕此举,视万民为何物?”
会议室里本就凝重的空气,又被这句话压沉了三分。
没人知道木一的本名——七年前他来到幻梦时,只说如果自己能做木工第一,便领“木一”这个名号。当时所有人都当笑话,包括原来的木一,那个有十五年经验的老匠人
结果一天的工夫。
从卯时到亥时,十二个时辰。从选料到开料,从榫卯到雕花,从结构计算到成品组装。
木一——现在应该叫前木一——输得心服口服。
第二天,前木一成了新木一的学徒,而新木一坐进了这间会议室。
此刻,这个用一天时间颠覆了木工坊秩序的男人,正用那双常年握刨刀、布满茧子和细碎伤口的手,死死攥着,像是要把空气捏出水来。
“我等工匠之艺,”木一的声音嘶哑下去,却又猛地拔高,“所求不过便民利生!夜幕为权欲,竟纵恶虎出柙,焚城扰民——”
他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此非‘天下之害’何为?!”
最后六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公子……”木一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痛楚,“我等栖身于此,难道也要为虎作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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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长桌两侧,十余人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垂目,有人嘴角扯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又来了”的无奈。那是看理想主义者撞墙时,过来人常有的神情。
韩沥没有那些表情。
他正了正身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木一,像是在看一尊刚刚雕出粗胚、却已透出惊人神采的木像。
“依你之见,”韩沥开口,声音平稳,“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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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一在韩沥的追问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整个胸膛都鼓胀起来,又缓缓吐出。他眼中那片理想主义者的灼热,在现实的铁壁前撞得火星四溅,却还没有熄灭。
“依我之见——”
木一挺直脊背,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嘶哑,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凿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当避其锋,或守其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不与此不义之举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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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浓重讥诮的嗤笑,从长桌对面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铁一。
这个铁工坊的一把手,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沿,另一只手随意地转动着一枚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铁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
木一猛地转头,怒视过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像两把钝斧对砍,砸出看不见的火星。
“说完了?”铁一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没等木一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第一,‘夜幕视民如工具’——这事在座的谁不知道?需要你现在拍桌子喊出来?”铁一停下转铁钉的动作,用钉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第二,”他坐直了些,目光扫过木一涨红的脸,“‘避其锋’?往哪避?幻梦现在多少人?五万口——这是上月管一报的数。农庄、工坊、矿场、铺面,分布新郑城外三十里,城内七坊。怎么避?拖家带口进山当野人?还是你觉得夜幕和韩国那些官老爷,会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们走?”
铁一嘴角扯了扯,那是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至于‘守其正’……”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木一啊木一,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天泽那帮人是讲‘正’的?夜幕是讲‘正’的?等乱兵冲进工坊,刀架在你那些学徒脖子上时,你跟他们说‘我等守正’,看他们听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韩沥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不耐烦、七分现实考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
“现在的幻梦,”铁一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铁锤砸砧,“就是一块烧红的铁。不打,就等着被烧成废渣。打——”
他看向韩沥:
“锤在公子手里。”
“我等匠人,”铁一最后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听令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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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木一死死盯着铁一,整张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毕露。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只握拳的手,指节已经由白转青。
要不是都在幻梦……要不是都隐姓埋名……
木一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碎的声响。
铁工坊的一把手,铁一——这人来得就比木一晚一天。
木一成为木一那天,这人就找上门,说既然木工能一天定名号,那他在铁工也行。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人疯了。
铁工坊的老师傅有二十年的经验,手下三十几个徒弟,打出来的农具、刀具供应半个新郑。
结果还是一天。
从选矿到煅烧,从鼓风到淬火,从粗打到细磨。铁一交出的三把锄头、两把柴刀、一柄短剑,让老师傅捧着看了半个时辰,最后长叹一声,躬身让出了位置。
从此铁工坊易主。
而木一和铁一,也从此结下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无论木一说什么,铁一必反对。
无论铁一做什么,木一总要挑刺。两人像是天生的反义词,被塞进了同一个句子里。
此刻,这对反义词之间的空气,几乎要迸出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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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沥抬起手,揉了揉额角。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是一声轻叹。所有人的目光,从木一和铁一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主位。
“还有谁有想法吗?”韩沥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这里历来都允许讨论期间畅所欲言,执行期间上行下效。现在还是讨论期间——有想法的,说。”
他目光扫过长桌。
扫过脸色铁青的木一,扫过一脸漠然的铁一,扫过眉头紧锁的管一,扫过忧心忡忡的肥一……
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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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一。
负责染坊与织坊的一把手。一个拥有美丽容貌、身材窈窕的女人——如果有人敢用“女人”这个词形容她的话。
但没人敢。
不是因为她不美。
相反,她美得惊心动魄,那种经过岁月淬炼、褪去青涩后剩下的,是一种醇厚而危险的风情。
深紫色的襦裙裹着起伏的曲线,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但没人会起亵渎之念。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光投进去,都会被吞噬,连回声都没有。
当你与她对视时,不会想到情欲,只会想到冬天最冷的夜晚,想到悬崖边的风,想到某种盘踞在阴影里、等待时机的生物。
此刻,布一缓缓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关节的转动。深紫色的衣袖滑落一截,露出半截小臂——那手臂白皙,线条流畅,却莫名让人觉得,那皮肤底下包裹的不是血肉,是钢丝。
“公子要有所想,”布一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尽可宣读便是。我等,不会多言。”
她顿了顿。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直直看向韩沥。
“但我恳请公子,”布一缓缓道,语速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在这一遭过后,为未来考虑考虑——”
她吸了一口气,吐出后半句:
“幻梦,还要不要再待在新郑,甚至韩国这种是非之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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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布一的来历,是幻梦最大的谜。
三年前,韩沥筹备开设染坊与织坊,招募管事。告示贴出去的第七天,这个女人来了。没有简历,没有保人,只说想当布一。
韩沥当时正忙着处理一批从别地低价买进的,受潮的靛蓝,头也没抬:“理论上,你要真有本事,我可以给你机会。但绣娘对贵族而言虽是宝贝,却也不难找——你有什么本事争这个头?”
布一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我的丝,可断竹。”
韩沥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让人拿来一根手腕粗的毛竹。
布一从袖中抽出一缕丝。
那丝极细,在阳光下泛着某种珍珠般的光泽。她将丝线绕竹一周,双手各执一端,轻轻一拉——
“嚓。”
竹子应声而断,断面平滑如镜。
韩沥盯着那断面看了三息,挥手:“布一归你了。”
三年过去,布一麾下的布庄扩张了七次,染出的颜色比宫里的织造局还多三种,织出的锦缎甚至卖到了齐国。而她本人,依旧神秘得像一口深井。
此刻,这口井投下了一块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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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说什么啊?!”
第一个炸开的是韩重。这位安全总管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怒视着布一,脸涨得通红:“公子是韩王子嗣,岂可轻易出国?!你这是要陷公子于不忠不义!”
“事情还未到最后地步,”韩渠也站了起来,声音比韩重冷静,但语气里的不满同样明显,“你想让公子自绝于韩国宗室吗?这话传出去,你知道会惹来多大麻烦?”
第三个开口的是农一。
这个幻梦最大部门——农庄的负责人,缓缓站起身。他是所有人里最年长的,虽然还是中年,但头发是黑白混杂,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深纹。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手指,像是手里还捏着泥土。
“织机虽是大件物,”农一开口,声音带着老农特有的、慢吞吞的调子,“但好歹能拆了搬走。可土地……”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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