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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无名之仁

第105章 无名之仁 (第2/2页)

因为管一的问题,恰恰指向了一个尴尬的事实——就结果而言,幻梦内部并未因“无名”而失序,它的问题实际上是外部造成的——做的太好,被人垂涎了。
  
  因为幻梦创造财富的效率奇高,凝聚力惊人,甚至那种基于技艺的“一”之崇拜,催生出极强的进取之心。
  
  张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感到一阵无力,但仍固执地追问:“难道未出问题,便代表正确吗?礼法岂能仅以‘有效’论之?”
  
  这个问题,让管一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苦笑。
  
  “这个问题……我也曾日夜煎熬,问过自己无数遍,最终,也曾斗胆问过公子。”他看向张良,眼神复杂,“说来惭愧,我这‘无名之治’的始作俑者,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公子他……却对此自信满满。”
  
  “噢?”张良的好奇心被勾起。对那位被九哥韩非评价为“各家显学皆可精深”的十四公子,他早有探究之意,“公子韩沥如何说?”
  
  “他说,”管一复述着,语气里仍带着当时听到这句话时的震动,“‘你只要想明白儒家真正追求的是什么——便会发现,名与实,有时真不是最紧要的问题。’”
  
  张良眉头微蹙。
  
  “张公子,”管一轻声问,“你还记得,儒家真正所求,究竟是什么吗?”
  
  “是仁。”张良毫不犹豫。这是刻入骨髓的答案。
  
  “那我们必须复周礼,才能实现‘仁’吗?”管一追问。
  
  “此乃小人儒之见!”张良断然否定。真正的儒者,求的是仁之精神,而非僵化的古礼形式。
  
  “那么,”管一的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幻梦至今,维持万千民生,安置数万流民,使其免于冻饿,有业可依,有家可盼——此举,是否在‘求仁’呢?”
  
  张良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
  
  无论“无名之治”多么离经叛道,幻梦所行之事,确确实实蕴含着一种庞大而坚实的“仁”。
  
  那是以数万人的温饱、十数万人的生计为基石的“大仁”。
  
  “我……无法否认其中展现的大仁。”良久,张良才艰涩开口,“可我更难以接受,为了这‘仁’,便将人心中维系千年的‘礼’,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所以,”管一长长叹息,那叹息里满是共通的疲惫与迷茫,“我现在才敢说,我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张良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同门,对方脸上没有推行邪说的得意,只有深切的忧虑与沉重的责任感。
  
  忽然间,张良先前那股被背叛的愤怒,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看来,”张良也苦笑起来,“以公子韩沥为君,让你很是为难了。”
  
  “张良公子,”管一举起面前的茶杯,语气忽然变得飘忽,“与公子韩沥为友,是否……也是如此呢?”
  
  他没有等张良回答,便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满腔无处言说的郁结。放下茶杯时,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百家学说……如今在公子面前,是失语的。”
  
  “嗯?!”张良猛地抬头,抓住了关键词,“百家学说?!这里……还有其他百家的人?”
  
  管一却摇了摇头,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具体有何人,公子不说,我不能言。张公子若想知道,他日可亲自问公子。”他话锋一转,回到最初,“今日邀公子进来,是因为你说,你们已不可避免被卷入了我们的事?”
  
  “是。”张良收敛心神,坦然道,“大将军派人传话,让我们流沙……静待公子韩沥的消息。”
  
  “但张公子你,还是自己先找来了。”管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我们并非夜幕的朋友,”张良微微扬起下巴,流露出相国府孙公子与流沙谋士的骄傲,“不可能全然听凭他们摆布。”
  
  “年少轻狂。”管一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随即,他抬手指向静室之外,指向他们来时经过的那个巨大院落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
  
  “张公子,方才你走进那个院子时……是否觉得,自己特别失礼?仿佛闯入了一个不该打扰的场合?”
  
  张良的心骤然一紧。
  
  那股几乎让他落荒而逃的、沉甸甸的凝视感,再次笼罩心头。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不由得压低:“然也。此为何故?良至今不解。”那气氛,庄严、肃穆、悲戚,甚至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意味,远超寻常集会。
  
  管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有时候,透明的真相,远比一知半解的猜疑,更能让人看清全貌。
  
  “我们正在主持的,是一场‘阵前遗书’仪式。”
  
  管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无声的闷雷,炸响在张良耳畔。
  
  “每一个自愿参与此次‘街头会猎’的人,都会在那里,我们正在分批次地抓紧时间”管一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回那个院落,“留下他们最后想对家人说的话,确认家庭的详细信息,指定抚恤的领取人。”
  
  张良的呼吸,在听到“阵前遗书”四个字时,便已骤然停止。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管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句话:
  
  “这些笔墨记录,将成为他们牺牲之后,著史刻碑时最基础的凭据。”
  
  “轰——!”
  
  仿佛有惊雷在张良的识海最深处炸开,却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无声的、毁灭性的空白。
  
  坊内长明烛温暖的光,窗外宁静的夜,手中茶杯残留的余温……所有感知在瞬间褪去。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数百道目光中沉重的肃穆从何而来——那不是对他这个闯入者的不满,而是他们正沉浸在与生死、与至亲、与身后名进行最后交割的绝对时刻。
  
  明白了那沉默之下汹涌的是什么——是决绝,是牵挂,是向死而生的托付,是一种在死神阴影下提前举行的、安静而郑重的生命告别礼。
  
  而他,张良,相国之孙,儒家门生,自诩知礼守节……
  
  竟就在刚才,浑然不觉地、莽撞粗鲁地,闯了进去。
  
  用他“探访好友产业”的轻松念头,用他相国公子的身份,用他所有的“不知情”,粗暴地打断了数百人生命中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庄严的诉说。
  
  儒家最重“慎终追远”。
  
  而那里,每个人都在“慎”自己之“终”,在为自己安排“远”。
  
  这仪式不合任何经典礼制,可其中弥漫的那份对生命的“敬”,对承诺的“诚”,对身后事的“慎”,却纯粹、沉重、真实得让他灵魂战栗。
  
  比愤怒、比恐惧更先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愧。
  
  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寒彻骨的认知——
  
  他刚才,到底捅了多么大、多么不可饶恕的一个篓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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