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盘店之问
第157章 盘店之问 (第2/2页)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韩非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慌。
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刚才确实是在审视。
他下意识地审视了弟弟的方法,然后用了一个最糟糕的词。
他是法家。
他控制不住。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了几息。
然后红莲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你真的一直在审视他是吗?”
韩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妹妹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质问,是确认。
是“我终于知道了”的那种确认。
“呃……没有了,现在没有了。”
他不敢看妹妹了。
他低下头,声音发虚。
“以后也不了。我就一时没忍住——真的。”
红莲垂下眼睛。
那动作很慢,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没事。”
她说。
“你还是继续审视吧。”
韩非猛地抬起头。
“不,红莲,我——”
他想要承诺,想要说“我再也不会了”,想要让妹妹相信他真的不审视弟弟了。
但红莲打断了他。
“你应该要审视。”
她抬起眼,看着韩非。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清醒。
“因为他的手段,他用起来可以不流血。”
她顿了顿。
“可是,当一直跟他打交道的翡翠虎用了他的手段后,可以要人跪在其脚边,亲吻鞋履,渴求灭其门。”
“什么?!”
韩非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张良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紫女的手攥紧了裙摆。
弄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四个人,四种反应,同一种情绪——震撼。
“安敢如此!”
韩非直接怒了。
他的手拍在案几上,青铜酒杯跳了起来,琥珀色的酒液洒出几滴。但他没有在意。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张良的声音有些涩。
少年的眉头紧锁,清秀的脸上写满不适。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东西——是对“人可以被折磨到这种程度”的本能抗拒。
“这……翡翠虎怎么一下子手段这么恐怖了?”
紫女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她是生意人,见过无数银钱往来、利益交割。
但她没见过这个。
让人跪在脚边,亲吻鞋履,求着灭自己的门——
这是人能干出的事?
红莲看着她,摇了摇头。
“紫女姐姐,你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很稳。
“弟弟告诉我,只有贪心的人会中招。”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弟弟说话时的神态。
“因为弟弟有个买下后的赎买政策。让每个被买走店铺的原买主,除非是真不想做的,都可以拿微薄的股份,拥有其经营权。他们甚至可以在经营了大概年份后,赎回自己的店面。”
她看向众人。
“这是用来减少瘆人感觉的。”
她垂下眼帘。
“只是翡翠虎在这个政策上搞了个对赌协议。每个接受赌博的人一定会失败——但正常买家其实还是可以保命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
韩非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
他在消化。
消化这些信息。
弟弟的方法——不流血,但瘆人。
翡翠虎的异化——让人跪求灭门。
而弟弟用“赎买政策”来减少瘆人感——但翡翠虎把它变成了屠宰场。
他心里涌起一股奇特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
(这策略其实还是不对头。)
他在心里说。
(但现在听到翡翠虎的异化手段后,感觉好极了。)
他知道这想法不对。
他知道手段就是手段,不能因为别人用得更狠,就觉得自己用的没问题。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相比之下,弟弟的方法简直像是圣人行径。
紫女也在心里吐了口气。
(幸好我有后台,没人敢这样买我的紫兰轩。)
她知道紫兰轩不是普通店铺。她是流沙的人,韩非是她的靠山,卫庄是她的盟友。没人敢动她。
但那些普通店铺呢?
那些没有后台、没有靠山、只能靠自己的人呢?
他们面对翡翠虎那种手段,能怎么办?
她不敢想下去。
红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但这也是我必须得让翡翠虎当老板的原因。”
她看着韩非和张良。
“因为这敲骨吸髓、破家灭门的本事,我学不会,我应付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需要进入产业,需要钱——就连钱都是翡翠虎提供的。”
她顿了顿。
“为什么不能让他当老板呢?”
她看着韩非的眼睛。
“这样他就不会对我下手了。”
韩非得极力地抿着嘴。
张良的眼珠子开始乱转。
他们得想办法把这个提议顶回去。
太危险了。
让翡翠虎当老板?让那个“财之凶将”当红莲的老板?让那个让人跪求灭门的人掌控妹妹的产业?
这怎么行?
但怎么顶呢?
他们找不到理由。
因为红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学不会那些手段。
她应付不了那些手段。
钱是翡翠虎出的。
让翡翠虎当老板,确实可以让他不伤害她。
这逻辑无懈可击。
韩非和张良陷入了苦恼。
然后——
“也行!”
紫女的声音响起。
韩非猛地转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绝望。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七个大字,明晃晃地挂在眼眶里。
张良也是不可接受。
弄玉亦是如此。
他们好像第一次见到了紫女这个样子——赞同让翡翠虎当老板?赞同让那个恶人掌控红莲的产业?
紫女没有理会他们的眼神。
她只是看着红莲,嘴角微微弯起,抬高了下巴。
那是一个笑。
苍凉的笑。
“让他做老板也行。”紫女斟酌了一会后说,“反正盘店确实非你所长,是他的本事。让他当老板确实可以让他不伤害你。”
她顿了顿。
“可这个老板不能白当。”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得帮忙。盘店这种事本来是谁熟悉谁来做。他既然是老板,让他来做吧!”
韩非和张良失神地看着紫女。
他们没想到紫女能这么决绝。
把最难的事推给最难缠的人——
这算什么?以毒攻毒?驱虎吞狼?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红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这就是弟弟教给我的初步方法。”
她说。
紫女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那苍凉的笑意里,又多了一层东西。
她懂了。
她什么都懂了。
她以为自己是破局者,原来只是按图索骥。
她以为自己是妙计横生,原来只是照搬剧本。
韩沥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提出“让老板干活”。
他早就知道紫女会说出这句话。
紫女的笑意更苍凉了。
不是自嘲,是佩服。
是对那个十七岁少年,最深最深的佩服。
韩非和张良坐在那里,看着紫女和红莲之间的那场无声的交锋。
他们什么都没看懂。
但他们看懂了一件事——
紫女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而他们……
他们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们连问题都解决不了。
韩非的嘴抿成一条线。
张良的眼珠子不转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那里,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