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咸阳宫中的墨
第194章 咸阳宫中的墨 (第1/2页)蓟城的雪,还在下。
而千里之外的咸阳,同样是大雪纷飞。
但秦国的宫殿,与燕国的东宫,终究是不同的。
恢宏朴素的玄色大殿在风雪中岿然不动,檐角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却压不弯那雄浑的线条。殿内炭盆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暖意融融如春。
此刻,大殿中只有几个人。
从左到右——赵姬、秦王政、盖聂、吕不韦。
其余人等,尽数屏退。
秦王政跪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根新制的狼毫毛笔。他在一旁的石砚上蘸了一点墨,又在砚上回了回笔,随后拿起一片——厕筹。
不,现在或许该叫它另一个名字了。
他开始书写。
流畅的毛笔字,清晰地出现在那片薄薄的絮片上。
所有人都在凝神静气地看着。
赵姬艳丽的脸庞上带着笑意——虽然她未必真懂这有多重要,但大家都高兴了,她也跟着高兴。那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秦王政手中的那根毛笔,又瞟向那方石砚,像是在盘算什么。
吕不韦脊背挺直,目光专注,嘴角微微上扬。
他是真的高兴。
盖聂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但那双眼睛,一直落在秦王政的手上。
最后一笔落下。
秦王政搁下毛笔,端详着那片写满字的絮片,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好!”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寡人终于有一物,快过了幻梦的研发!”
他将那片絮片——不,现在该叫它最尊贵的名字了——纸,双手捧起,转向吕不韦。
“仲父劳苦功高,监督墨之项目一日不停地进行反复测试,终于有所成。这第一副字,寡人赠于相父。”
吕不韦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大王仁德智慧,臣不过微末之功。”
按照礼制,他应该推辞再三,最后才勉强接受。
但这一次,他没有推辞。
因为他确实当得起。
这墨,是他得了王上批准后,调度全秦国之工匠,秘密大规模反复测试而成。
数十名工匠,数百次试验,无数个日夜。
终于让这“墨”能够稳定地附着在絮片上,让厕筹真正变成了可以书写、可以承载文字的“纸”。
这一功,乃大秦首得。
“既是王上赐,臣收下了。”
吕不韦双手接过那张纸,郑重地收入袖中。
秦王政点了点头,随即拿起案上那根陪伴他许久的木锥。
那木锥做工精细,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是这些日子他用来在厕筹上划字的老伙伴。
他看了一眼。
然后单手用力——
“咔嚓。”
木锥应声而断。
他将断成两截的木锥放在案边,拍了拍手。
盖聂的目光微微一凝。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静,“木锥陪伴日久,何故撅折呢?”
秦王政看着他,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决断,也有不舍。
“撅折,是为了拒绝以后再使用木锥。”
他的声音很稳。
“我并不会放弃它——它会作为我的见证,放在这里,提醒我那些用木锥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方石砚上。
“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用木锥了。是时候完全开始用墨了,哪怕产量有限。”
吕不韦立刻躬身行礼。
“大王有想完全用墨的需要,臣下必定满足。”
这不是什么问题。
墨一旦铺开,就是要用的。
用在《吕氏春秋》的编纂上,用在秦王政的个人习惯上,用在秦国的文书往来上——
只要别谈亲政,一切都好说。
但吕不韦刚刚直起身,秦王政的目光就落在他脸上。
“仲父。”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试探的意味。
“可否让我大秦召韩沥为使?”
此言一出。
大殿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皱起。
盖聂的目光闪烁了一瞬。
就连赵姬,那双一直瞟着毛笔的眼睛,也终于收了回来,落在秦王政脸上。
韩沥。
这个名字,在秦国高层中,并不陌生。
发明奇人。
幻梦之主。
夜幕之底层,却是夜幕之最大托底。
青瓷、香酒、改良农具、独轮车、野战炊事车和椅子……
还有那个让墨家、法家、儒家、农家、公输家都深度介入的“幻梦”。
赵姬的思绪已经开始飘了。
十七岁。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那些青瓷,颜色靓丽,摆在她寝宫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那些香酒——虽然还没开始形成产业进入市面,但据罗网传来的消息,据说用菊花浸过的香酒,连韩王的宠妃明珠夫人都舍不得给别人。
这种玩意她也想要。
想要更好的香酒。
想要那个产业。
想要……
她抿了抿嘴唇,没让自己想下去。
吕不韦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
“启奏王上,韩沥此人心性难明,看似无情无欲,实际大情大欲,自身心中有一番沟壑。关键是——他无官无职无爵。”
他顿了顿,看着秦王政。
“秦国可以看见他,但秦国无法以合适的理由召唤他。”
一个大国,再怎么威压小国,也不能去小国带走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不然,徒惹人发笑。
更重要的是——
吕不韦自己也不知道,召来这么一个人,是好是坏。
盖聂的声音适时响起,说出了另一个理由。
“据传闻,韩沥位于夜幕之中,虽为结构之底层,实为夜幕之最大托底。有此人,韩国可苟且偷生;无此人,韩国自身会逐渐衰腐,可能会自崩。”
他看向秦王政,那双眼睛里,只有冷静的陈述。
“动了韩沥,韩国会不会崩?崩了的韩国,对秦国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才是问题。
韩国过于衰弱,再怎么有韩沥维系,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难抵秦国之兵锋。
从理性角度说,还不如让韩沥暂时待在新郑撑住韩国。
反正韩沥从不拒绝罗网的渗透。
幻梦做什么,韩沥做过什么,罗网都知道。
因此秦国也都知道。
秦王政的眼睛微微眯起。
“可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锐利。
“据闻我那被质秦的‘好友’——燕国太子丹,不是有想要杀韩沥,延缓秦东出之策的想法吗?”
他看着吕不韦,一字一顿。
“韩国这种蕞尔小国,能护得住他吗?来自墨家和阴阳家的共同刺杀?”
吕不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秦、韩、燕,在韩沥这个问题上,立场诡异。
对于接壤的秦韩,韩沥死,则韩国先崩,其次秦国受害。
而燕国,除了合纵信用不好以外,基本上看不到真这么做有什么明面上的坏处。
甚至——
只要偷偷杀,装作是秦国杀的,还能倒打一耙。
反正是合纵立场上的盟友,信我还是信他呢?
赵姬忽然笑了。
“既然他这么重要,而且还这么容易受刺杀,为何不召之来秦算了?”
她的声音娇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反正以秦国之力,保得住他。他的聪明才智,也能为秦国所用啊。”
此言一出。
三个男人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那皱眉的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一瞬间,三人的脸上,都闪过一抹无奈之色。
你这是想保护他吗?
你这是想馋人身子吧!你下贱!
韩沥太过于年轻,今年才十七岁,比秦王政都小的多。
却又是能化百家思想为己用的思想异端,整个七国不世出的奇人。
这么个家伙,若真归秦——
赵太后不想召其为入幕之宾,就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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