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医堂新雪
第198章 医堂新雪 (第2/2页)他向韩沥拱了拱手。
“只能下次叨扰了。”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强留。
但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如果不是您,那么常驻此地之人又是谁?”
徐福坦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人。”
他解释道:
“我擅长丹道,但我没空常驻。湘君湘夫人可以来——但他们想下一轮。所以短时间内,只有跟您打过交道的月神和大司命会暂时驻留新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她们一个更擅长观星占卜,一个更擅长杀伐护道——所以就暂时不进驻医堂了。若您希望阴阳家能为您的‘不用剑宣言’增添一股护卫之力的话,可随时召唤她们。”
他看着韩沥,目光诚恳:
“当然,一切看您的意思。”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无奈:
“天哪,过去我说过的话,全都被你们侦知了。”
他向徐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佩服:
“不愧为阴阳家,厉害。”
徐福微微欠身,语气谦虚:
“毕竟,对于您的重视,一切关于您的信息,都是我们需要掌握的。我们对您了解太少了,所以为了结交您,多搜集了一点信息,也请您谅解。”
韩沥摆了摆手。
“欸——我的信息,只要你能找到,我事无不可对人言。甚至你们问我,我都有问必答。”
徐福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韩沥说的是真话。但阴阳家还是得亲自搜集——这是规矩,也是谨慎。
但韩沥话锋一转。
“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开春以后的新郑很复杂。我不是在威胁你们,而是我能预感到——大乱子将至。”
他看着徐福,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陈述:
“我怕两位阴阳家的天才长老有危险,韩国的水很深,我变成现在这样,未必不是深潜在深水之下养成的。”
徐福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看着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矜:
“沥公子……请相信我们……在乱子中存身的能力。”
韩沥看着他,点了点头。
“如果是我多想了……那感激不尽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徐福满意地点了点头,向韩沥打了个稽首,又向念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踩着木履,“哒哒哒”地走向院门。
那白色的背影,在冬日的晨光中,渐渐远去。
——
二楼里很快再度安静下来。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徐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个依然侍立在廊下的蓝发少年——医甲。
“你作为阴阳家弟子,当知五行。”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布置一项例行任务。
“可读过医书没有?”
医甲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丝只有修习过阴阳术的人才有的——洞察。
“禀公子,平日为治些跌打损伤、小病小痛,还是要读些医书的。”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韩沥点了点头。
“嗯。先组织麾下所有阴阳家弟子看一遍现有医书,要熟记。你要做抽查。”
他顿了顿。
“背不下来没有惩罚。但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盯着所有人,背会为止。”
医甲躬身行礼。
“公子有令,医甲遵从。”
韩沥摆了摆手。
“先这么干吧。”
医甲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向楼下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中央,像丈量着什么。
念端站在韩沥身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哇,事情就这么被你搞定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佩服,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韩沥瞥了她一眼。
“大纲给你了而已。小节还得看你怎么改。”
他看着那些阴阳家弟子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搞定了医书,就得帮忙让他们分流——内外赤三大科。你们医家最擅长的内家,军中和跌打损伤最重要的外家,最后是走街串巷、上山下乡的赤脚医。”
他顿了顿。
“以后可能要分出一个专门给女人治病的,给孩子治病的,给老人治病的——都可以分出来。”
念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川流不息的阴阳家弟子身上,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他们没名字,真的不要紧吗?”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对别人……恐怕要紧。但对我而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一方面,我希望我的事业能够在青史上留一笔。但另一方面,我希望我的名字能够完全抹去。”
他转过头,看着念端。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向往。
“我要让后世永远找不到我这个人,却对我做的事如雷贯耳,想找却永远找不到我。”
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听着颇为有趣。”
念端看着他。
“古怪的想法。”
她忽然有些明白——这个人,是真的不在意。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不在意。
她收回目光,从窗户看向院子里的积雪。但随即,她想起另一件事。
“开春就有乱子,什么乱子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韩沥看着她。
“天泽有个重要手下被陷在韩廷手里。你说他要不要救?”
他顿了顿。
“明年开春,按惯例秦国要派遣使者进入韩国。”
他看着念端,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两者要发生了什么古怪的联系,你觉得有可能吗?”
念端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他要——”
她马上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
“要害秦使?”
韩沥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念端的脸色变了。
秦使一旦在韩境被杀——那是巨大的问题。秦国不会善罢甘休,韩国会被问责,甚至可能成为秦国东出的借口。
“您不阻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韩沥看着她。
“因为问题太明显了,我反而不能介入。”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里一定有有心人注意到,估计故意让局势这么安排。与其让我自己落入他们局中,不如让他们过来,进入我早就搭好的新郑里。起码我还能看着,不至于一点事都做不了。”
念端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上层事真的难搞。”
韩沥看着她。
“想在上层里活着,就遵循一点——”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日的风:
“做该做、能做、应做的事情;想该想、能想、应想的事情。并随时做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准备。”
他看着念端,一字一顿:
“有了这个思想准备,才能在上层和官场待。”
念端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挫败地摇了摇头。
“那我估计待不了太久。”
她知道韩沥说的是对的。该做和该想里,一定有“不要老是见死就救”,一定有“不要发无谓的善心”。
但她做不到。
韩沥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第二种生活方式就是——技惊四座。”
他说。
“有本事,总有人能保你。就像我第一次接受你的针灸时就告诉你的事情。”
念端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自己第一次给韩沥针灸时的对话。
她点了点头。
“啪。”
韩沥打了个响指。
一个医卒马上应声而来。
“去我府上告诉韩重,”韩沥下令道,“把让他明白为什么要喝烹过的水的原因——显微镜给我拿来。”
医卒点了点头。
但韩沥还有第二个命令。
“另外派人去紫兰轩,说我要跟子房见一面。要被问为什么,就说是——接受新状况。”
这第二个接受命令的医卒领命,从正门快步离开。
念端站在他身边,看着又一个远去的背影,又看着院子里那些已经开始有序忙碌的阴阳家弟子。
“对了,显微镜!”
她忽然想起来,眼睛亮了一瞬。
“你终于想起来给我看——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想让医堂充满点火酒的气味了。”
韩沥看着她。
“今天刚好是个机会。”
而念端在韩沥话音刚落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新状况——所以你是想借相国之孙,让韩廷明白阴阳家进来了?”
念端歪着头看他。
韩沥点了点头。
“当然。夜幕可以由我亲自去说。韩廷来个张良听我说一声就行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身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知道阴阳家进来与否有什么用?能管吗?只有夜幕能稍微管管——但燕国和秦国可以让阴阳家棘手,韩国可能不太行噢。”
念端愣了一下。
然后她苦笑起来。
公子这是对自己的韩国有多失望啊。
虽然——她也觉得,韩国真搞不定阴阳家大举入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