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晾衣为号
第475章 晾衣为号 (第1/2页)忙了大概好一阵子,一阵孔武有力的脚步声突然从廊道那头传过来,踩在青砖地面上又沉又稳,每一步都像是往地上钉钉子。
韩沥抬起头。
来的正是连晋。
自从他担任县右尉以来,连晋的气质确实大了很多。
一身玄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腰带勒得比平时紧了两分,肩背的线条从领口一路撑到袍摆。
那种桀骜不驯、昂扬挺拔的气度,不再需要刻意端着——已经浸到了骨头里,由内而外地往外渗。
这倒是正常的。
他在咸阳跟着嫪毐当门客的时候,不过是个剑术高超的杀人剑客——哪怕在赵国邯郸有过"将相之才"的美誉,那也只是美誉,不是实职。
一个没有官位的剑客,再能打,在权贵眼里也就是一把趁手的刀,用完可以收起来,钝了可以换一把。
但现在不一样了。
担任县令的太后诏书揣在怀里,县右尉的实职握在手里,三十个随从在废丘城内外替他跑腿办事,还有白芊红承诺的一百游侠正可能在某个他指定的据点里埋伏着。
在废丘这地方,他已经不是"连晋"了,而是"连右尉"。
是本地长吏之一,是太后诏命上白纸黑字写着名字的下一任废丘令,是任何本地秦吏都不敢当面给他甩脸色的存在。
尤其是韩沥还给了代县令这个甜头之后——这种权势的滋味,他已经尝到了,而且正在越尝越上瘾。
于是他走进来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目光从韩沥案上那四盘竹简上扫过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韩沥。"他开口了,声音不客气——已经完全不再喊其为县令了,"我记得我可是要谷筒每天要把很多资料给送过来的。"
"是的,连右尉。"韩沥一边翻着月计资料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谷县丞带来了整整七盘竹简。"
"可这里只有四盘。"连晋抬手指了指韩沥案上那摞竹简,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
"另外三盘我已经看了。"
"你看了?"连晋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往下撇着,那弧度里的不信连藏都懒得藏。"距离他来到现在也不过过了半个时辰加两刻钟,你就看完了整整三盘竹简?"
"连县尉,人有时候是可以量子阅读的。"
"什么鬼量子阅读?"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对韩沥嘴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词从来就不耐烦,每次听到都像被人往耳朵里塞了把沙子。
韩沥拿起一卷竹简,解开麻绳,从头瞟到尾,又合拢,搁到一边。
"这就是量子阅读。"韩沥将竹简给放回原位,双手交叠搁在案上,朝连晋微微歪了一下头。
连晋看着那三卷被"瞟"过的竹简,又看了看韩沥那张无所谓到近乎欠揍的脸,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你这是在玩忽职守。"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案后的韩沥。
"我会就此向内史宣肆写信,把你的行为上报朝议,让你丢官去职,治你个玩忽职守之罪。"
"这样很慢。"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替对方着想的困惑,"有没有快一点的让我走人的方式?"
连晋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他没有让这层不舒服过于浮到脸上。
"哼。"他冷哼一声,把下巴又抬高了一分,"想要快是吧?告诉你,明天大王的车驾就要前往雍城了,路上势必会经过废丘——这好像也是你行县的日子对不对?"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声闷响。
"敢不敢不改变行程,继续去行县,让我去迎接车驾呢?"
韩沥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重要的信息。"明天?你消息比我快得多啊。"
"我不信你没有耳闻。"连晋双臂抱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角度看着韩沥。
"我不在乎他什么时候去哪儿。"韩沥摇头,那个动作里的无所谓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我只是个问题解决者,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解决。
所以是的,我明天说是要先去行县就是要去行县,不需要任何讨论。"
"哼。"连晋从鼻子里又挤出一声冷哼。"你要找死,那就随你。"
"但我却有个问题。"韩沥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县工程运算的那盘竹简。"我听说你很关注造纸坊,不止一次地想要让它迅速做完。老实说,我比你还要想。"
"你指望我会信?"连晋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鄙夷的弧度。
"如果让我早点知道少府派人来竟然想要建设一个可以供应一郡的造纸坊——"韩沥拍了拍那盘竹简,语气里的无奈是真实的,不带任何表演的成分,"我会让县中直接建一个十人小作坊交差就够,而不是去搞个傻逼的巨坊。"
"你把少府引来的时候,应该要考虑到这一点。"连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畅快。
"谁和什么时候告诉你这是我的主意了?"韩沥嫌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的无语也是真实的。
"是我为了融入废丘提议的建造纸坊,但却是李爱要求诉到咸阳裁定我是否偷盗技术的。"
"那这就是你的愚蠢之处了。"连晋把双手放下来,负在身后,下巴抬得更高了。"人说千里做官只为财,你倒好,还舍财——你不蠢,谁蠢?"
"我在新郑就是这么发展的。"韩沥歪着头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眼前这个人完全无关的事。
连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换了个方向,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另一个他一直想拔掉的钉子。
"还有李爱。"他把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嫌恶不加掩饰。"上一个更夫死亡的事情为什么还没结案?你这个县令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不催促他结案?我都让他结案了,结果他说你没催,就不必结案。"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韩沥。"你为什么不结案呢?更夫听说都已经下葬了。"
"你这话说的。"韩沥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被问到了之后不得不回应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上一个更夫被人一脚踩死,没有凶手,我结个什么案啊?"
"你这是在影响全县的年末上计。"连晋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在危害县廷。"
"出这桩案子的时候就已经影响上计了。"韩沥摇了摇头,像是在给一个不太懂规矩的人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最少需要一个结案的凶手。比如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县狱里的一个重罪犯,给他点好处,让其认罪,这案子就结了。"
"那为什么——"连晋把尾音拉长了,目光钉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确认,"你不这样做呢?"
"人家李爱不同意啊。"韩沥摊开手,脸上写满了"这我也没办法"。
"你是县令!"连晋的声音拔高了半拍。
"无论是你的县尉,还是李爱的狱史,都是由郡官和我这个县令作为双重管辖的。"韩沥就是没有喜怒哀乐,表现得像个人工智能一样回答。"到了最后,反正我个人不在乎上计,那问题在我走人时落到我头上不就结了?"
连晋皱起了鼻子,那表情里的厌恶是真的——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哼……"他把这个哼声拖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最后一点耐心磨成粉末之后才往外吐。"你似乎总是一副大言不惭、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这真让我恶心。"
"你再觉得恶心我也没办法的。"韩沥耸肩,那个动作里的无所谓浑然天成。"我下午还要恶心少府差人,告诉他我不同意在废丘整这么大一个造纸坊。"
"你简直无法无天。"连晋失笑地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实打实的。"你只是个小县令,竟然去否认少府的要求?"
"如果你要担任接下来的县令,"韩沥看着他,神情坦然,语气平稳,"你最好也要跟少府据理力争。"
"你要去死,没人拦你去作死。"
连晋直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看你啊,可能明天就会自动交出大印,让我即刻上任县令了。
真是蠢不可及!"
说罢,他大踏步地走出了官房。那副"竖子不足与谋"的气势和"这天下舍我其谁"的态度,从他的后脑勺一路淌到靴跟,在廊道里拖出一道又长又硬的影子。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然后是一声门扇被带上的闷响。
韩沥坐在案后,看着连晋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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