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张脸
第75章 一张脸 (第2/2页)走访民警把这段录了音。晚上碰头会,录音放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又一个。
又一个“卷款跑路”了五年的人,肺里灌满了青龙湖的水,在江里漂了四十一公里。
“通知家属采血。”温则鸣打破沉默,“跟他儿子说清楚——只说需要排查比对,别的,等结果。”
通知家属之前,民警先去了邱铁生妻子任秀云打工的镇上制衣厂。
车间里机器响得说话得吼。找到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缩在第三排缝纫机后头,听说是警察,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往车间主任那边看了一眼。
“同志,能不能……等我下班?”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我这个月全勤,请假要扣的。”
“不耽误多久。”
“那……那咱们上外头说。”她小跑着把民警往车间外带,绕开了大门,从堆布头的侧门出去,一直走到厕所边上那条没人的过道,才停下。
“同志你别在里头找我。”她压着嗓子,“他们不知道我家的事。”
这五年,“卷款跑路”这几个字,她听得太多。有人上门要过债,有人指着她骂过,儿子在学校跟人打过架,就为一句“你爸是骗子”。
“我们在办一起案子,需要家属采个血,比对一下。”民警斟酌着措辞。
任秀云没听懂。或者说,她听懂了一半,脑子却先跳到了另一件事上。
“采血……”她愣了两秒,忽然问,“那三十多万,是不是还得我还?”
民警一时没接上话。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摆手,手在围裙上擦得更快了,“我不是不还。我是说,我这五年一直在还,还了六万八,我有本子记着,我能拿给你们看——”
“大姐。”民警打断她,“我们不是来要债的。”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过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女人的手停下来了。她盯着民警的脸,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一个字。
“他……”她的嗓子发不出声,试了两次,“他人呢?”
民警没有回答。
那一下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慢慢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进去,在那条堆着布头、有股霉味的过道里,肩膀一抽一抽。
抽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全花了。
“同志。”她说,“他走那天,我跟他吵了一架。”
“我骂他窝囊。”
采血是在镇派出所做的。
邱铁生的儿子邱小磊,大一新生,趁着假期回来的。男孩很瘦,穿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进门谁也没看,坐下就把袖子撸上去了。
“不用等,抽吧。”
采血的民警愣了一下:“小伙子,我们得先跟你说明一下情况——”
“不用说。”男孩把胳膊往前一伸,“我妈都跟我说了。”
针进去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抽完血,民警递棉签,他自己按住,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警察同志,我能不能……问个事。”
“你说。”
“要是真是他。”男孩盯着自己的胳膊,“能不能别通知我妈。”
民警一怔。
“为什么?”
“她不容易。”男孩说,“我妈这五年,逢人就说我爸不是那种人。说了五年,一个人都没有信。”
“万一——”
他停了很久。
“万一他真是跑了呢。”
男孩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十八九岁的人。
“万一是他自己在外头出的事呢。那我妈这五年,不就白说了。”
“那我宁可你们别找到他。”
他按着棉签,一直没松手,指节按得发白。
“他要是死在外头,我妈至少还能说他是好人。”
采血的民警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两天后,比对结果出来。
亲子关系:支持。
云江无名浮尸,五年后,归名——邱铁生,男,殁年四十三岁。
结果出来的当晚,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正式颅面复原图像也传了回来。
崔工把复原图和温则鸣那张手绘“参考画像”并排贴在白板上,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了足足一分钟,默默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两张图拍了一张合影。
“崔工,你干嘛?”
“留证据。”崔工一脸严肃,“以后谁再问我‘技术的尽头是什么’,我就把这张照片甩给他。”
“技术的尽头,是城南分局有个挂编外牌子的怪物。”
温则鸣把结果登进卷宗,在“身份不明”四个字上,郑重地画掉,写上名字。
邱铁生。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这三个字终于回到了它主人的卷宗里。
然后他翻开走访记录,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称呼。
佟老板。
替“跑路”的合伙人缴清欠费、独自撑起承包摊子、五年来被库区交口称赞的——佟广发。
“一个人卷款跑路。”温则鸣看着那三个字,轻声说,“最不该替他还钱的,就是被卷走钱的人。”
“除非,还的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