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掉的第二十六瓶酒
第二章 少掉的第二十六瓶酒 (第2/2页)咚——咚、咚。
红姨已经站在三零六门外。
“小葵,开门。”红姨对屋里说。
一个男人隔门回答,账没算清,谁也不许进。说话的人姓郭,在港口做冻虾生意,常来白鹭请货主喝酒。他那晚喝空两瓶烈酒,嫌小葵不肯陪他去别处,又说桌上的钱少了。
红姨让郭老板先把人放出来。门里的保险扣反而响了一声,被彻底拧死。
我没有去撞门,先跑到底楼电箱,断掉只供三楼的那一路。唱机和冷气同时停了,走廊应急灯仍亮。屋里忽然一黑,郭老板为了骂人,自己解开保险扣,把门拉开一条缝。红姨带来的两名男服务生撑住门,小葵从他们臂弯下面钻了出来。
她嘴角破了一处,右手还攥着一只男人的钱包。
郭老板追到走廊,指着钱包说她偷钱。红姨当面打开,里面的钱一张不少。小葵说钱包是郭老板塞进她手里,又反过来逼她认账。
黎真那晚正在一楼核供货单。鱼市之后,顾北山按次请她来翻合同,也把我写在碎纸上的数整理进账本。她上楼后,把双方的话逐句翻给郭老板带来的两名本地客人。两个人看了钱包,又看门后的保险扣,都没有替郭老板开口。
郭老板下楼时指着我。
“明天开始,白鹭别想收到一只虾。”郭老板说。
顾北山仍坐在算盘后。他没有回骂,只让我把郭家的货款和合同找出来,能结的结,能退的退。
我翻到附页,才看见郭家的两辆冷藏车每周三次借用白鹭在鱼市的收货号。白鹭常年有固定卸货时段,郭老板把自己的货混在白鹭名下,可以少排两个小时。他威胁断我们的虾,自己的冻虾却离不开白鹭那张单。
旧书里有一句“先为不可胜”。我那时不懂大军如何立于不败,只知道不能一边放小葵出去,一边把全店的生意押在郭老板发不发善心上。
第二天,黎真把停止代办的通知送去鱼市。顾北山同时结清郭家的应付款,又联系另外两家供货商。没有人拦郭家的车,它们只是回到普通队伍,从天亮排到日头升高。正赶上热天,冷藏车每多停一小时,冰便多化一层。
第四晚,郭老板的账房来付清三零六的酒钱,也把白鹭寄在他仓里的空筐全部送回。他没有道歉,我们也没有再进他的货。
小葵把那晚的服务底联交给红姨时,问没收完的钱是否要从她工钱里扣。
“酒是客人喝的,账也是客人欠的。”红姨对小葵说,“你把看见的写清,不替别人赔。”
小葵又问我,为什么先关灯。
“若先撞门,站在门后的人可能是你。”我回答小葵,“黑下来,想看外面的人会自己开门。”
小葵没有谢我。她只把一长两短的暗号重新教给两个新来的人,又要求把牛皮纸袋换掉。原来的封口被我拆过,不能装作从没打开。
这件事以后,澜城第一次有人记住“阿川”。不是因为我会打,而是因为一盏断掉的灯、一张供货附页,以及我没有顺着郭老板留下的那扇门追出去。
月底,顾北山把账本推到我面前。扣掉木牌、加给收银员的工钱和少量折损,酒水净收入比实行木牌前多出一万六千余元。
“想加多少?”顾北山问。
我没有要固定涨薪。我提出,以前四周的平均净利为线,往后超过的部分,我拿千分之五;没有增加,便只领每月八百。
顾北山看了我很久,叫黎真写成两份。三个人签字时,他把算盘转了半圈,珠子全朝我这一边。
第一个月,我分到八十三元。钱不多,却不是谁赏的。那张协议被我锁进床下铁盒,和旧书放在一起。后来铁盒里装过房契、印章和能买下几条街的钱,我仍把那张八十三元的纸压在最底下。
入冬前一个清晨,后门有人敲了三下。
阿木站在雨里,怀里抱着鱼市那条旧毛巾。他两天没被范魁点工,听说白鹭缺搬酒的人,沿老街找了一夜。
他那时只会叫我一个字:“川。”
我领阿木吃完一碗粉,才带他去见顾北山。
“鱼市的人,你准备一个个都捡回来?”顾北山问我。
“只这一个。”我说,“他分过我半碗粉。”
“睡哪儿?”
“我那张床分他一半。”
顾北山让阿木试搬六箱啤酒,又让我对当天库存负责。阿木搬完没有坐下,先把墙边空瓶按商标摞齐,再把三色木牌一块块排好。
顾北山看了一会儿,在工资本上添下一行名字。
那天,阿木还认不全中文数字。几年后,澜城送往夜里的酒、车和人,都要先经过他手里的一张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