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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2章药味

第0092章药味 (第1/2页)

雨停了。午后,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湿漉漉的院子里开始蒸腾起一股湿热的水汽。但屋里依旧昏暗阴凉,那股挥之不去的霉湿气仿佛渗进了墙壁和家具的纹理里。
  
  老李在藤椅里打盹,那本《三国演义》滑落到地上,摊开着。阿黄趴在他脚边的垫子上,耳朵贴地,似乎也在假寐,但每当老李喉咙里发出那种拉风箱似的、沉闷的痰鸣声时,它的耳朵尖就会不易察觉地抖动一下。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楼道里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惊醒了阿黄,它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门口,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吠叫。
  
  老李也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向门口。
  
  门开了,进来的是住在隔壁单元的张伯。张伯比老李小几岁,以前也是一个厂的,退休后喜欢钓鱼下棋,身材微胖,脸色红润,提着个印着社区医院字样的白色塑料袋。
  
  “老李,没打扰你休息吧?”张伯嗓门挺大,带着点市井的爽利,“刚去医院给我那口子拿药,顺道帮你把药捎回来了。喏,还是老几样。”
  
  “哎哟,麻烦你了老张,快进来坐。”老李撑着扶手想站起来。
  
  “别别别,你坐着。”张伯摆摆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就几句话的事。医生说,这咳嗽老不好,让你有空还是去拍个片子看看。光吃这些消炎镇咳的,治标不治本。”
  
  老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老毛病了,天冷下雨就犯,看了也没用。开点药压一压就行。”
  
  张伯叹了口气,也没再多劝。他看了眼趴在老李脚边、正安静打量他的阿黄,笑道:“你这狗真行,也不叫,就看着。通人性。”
  
  “嗯,它懂事,不瞎叫唤。”老李说着,弯腰想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药袋,动作有些迟缓。
  
  阿黄见状,立刻站起身,小跑到茶几边,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那个塑料袋,然后叼住袋子的提手,小心翼翼地拖拽着,一直拖到藤椅边,仰头看着老李。
  
  “嘿!真神了!”张伯眼睛一亮,“它知道这是给你拿药呢!”
  
  老李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和骄傲。他接过药袋,摸了摸阿黄的头:“好小子。”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花花绿绿的药盒,还有两板铝箔包装的药片。老李拿出来,眯着眼,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辨认上面的小字。阿黄凑得很近,鼻子翕动着,仔细嗅着从药盒和塑料袋上散发出的、复杂而陌生的化学气味。那是一种冰冷的、苦涩的、带着消毒水和某种奇异芳香的味道,与老李身上原本的烟草味、粥饭香、还有屋子里的旧木头气息格格不入。阿黄不喜欢这个味道,这味道让它联想到穿着白大褂的人、冰凉的器械、还有老李偶尔回家时身上沾染的那种令人不安的“医院味”。但它知道,这东西对老李似乎是重要的。
  
  “这个,一次两片,一天三次。这个,一次一片,早晚各一次……”老李一边看说明书,一边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努力记住。他的记性不如从前了,尤其是对于这些琐碎的、令人厌烦的指令。
  
  张伯又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天气和菜价,便告辞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恢复了安静。老李把药盒药片在茶几上摊开,然后扶着藤椅站起来,慢慢走向厨房。阿黄跟在他身后。
  
  厨房的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老李拿起热水瓶,摇了摇,里面还有小半瓶温水。他倒了一杯,水是温吞的,不烫。又打开碗柜,拿出一个边缘磕掉一小块瓷的白底蓝边小碟子。
  
  回到客厅,他把水杯和小碟子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他先拿起一板白色的药片,按照说明抠出两粒,小小的,圆圆的,像两粒粗糙的沙子。他把药片放在小碟子里,又拿起另一个长条形的铝箔板,抠出一粒蓝色的胶囊。三粒药,并排躺在白瓷碟子里,颜色分明,看着就让人舌根发苦。
  
  老李盯着那几粒药看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伸手拿起水杯,另一只手拈起那两粒白色药片,放进嘴里,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皱着眉,像是吞咽下了什么极其困难的东西。稍微停顿,他又拿起那粒蓝色胶囊,重复同样的动作。
  
  阿黄蹲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看到老李眉头紧锁,看到他的喉咙艰难地吞咽,看到他放下水杯后,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水渍,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忍耐和疲惫的神情。
  
  吃完药,老李靠在藤椅里,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刚才那简单的动作耗去了他不少力气。嘴里弥漫开一股古怪的、化学的苦味,让他忍不住又想咳嗽,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阿黄凑过去,把鼻子贴近老李的手。手上还残留着药片和铝箔板那种微凉、微涩的气味。它伸出舌头,轻轻地、快速地舔了一下老李的手背,像是在尝试理解那味道,又像是在用自己方式给予安慰。
  
  老李睁开眼,看着阿黄湿漉漉的黑眼睛和带着关切的神情,心头那点因为病痛和吃药带来的烦闷,似乎被这无声的慰藉冲淡了些许。他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阿黄结实的脊背。
  
  “没事,吃了药就好了。”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狗,还是在安慰自己。
  
  但阿黄并不确定是否“就好了”。它对气味和情绪的敏感,远超人类的理解。它闻到那苦涩的药味正从老李的呼吸间隐隐散发出来,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疲惫并未因为吞下药片而立刻放松。它所能做的,只是更紧地挨着他,将自己身体的温度传递过去,用平稳的呼吸和安静的陪伴,试图驱散那萦绕不散的、象征着“不适”与“虚弱”的气息。
  
  阳光又黯了下去,云层重新合拢。屋子里光线更暗了。老李没再去碰那本《三国演义》,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阿黄。阿黄则将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半眯着眼睛,耳朵依旧警惕地捕捉着他呼吸的每一次起伏变化。
  
  药效或许要过一阵子才能显现,或许根本就不会如期望那样“就好了”。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被暮色和药味逐渐浸透的老屋里,有一只狗,用它全部的忠诚和纯粹的生命热度,试图温暖一个正在与衰老和病痛缓慢角力的老人。
  
  茶几上,那个白色的小碟子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药片的白色粉末痕迹。旁边,花花绿绿的药盒静静躺着,像一个个沉默的、注定要长久陪伴的注脚。空气里的药味,混合着老屋固有的气息,还有阿黄身上干净的动物皮毛气味,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属于这个黄昏的,沉静而又略带苦涩的基调。
  
  空气里的药味,混合着老屋固有的气息,还有阿黄身上干净的动物皮毛气味,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属于这个黄昏的,沉静而又略带苦涩的基调。光线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把木地板分成明暗两半,无数微尘在光柱里无声地浮沉、旋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微观的华尔兹。阿黄趴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湿润的黑鼻子偶尔轻轻翕动一下,琥珀色的眼瞳安静地望着茶几的方向,仿佛它才是这个空间里最忠实的守护者与见证者。
  
  那一点点白色粉末的痕迹,是母亲上午最后半片止痛药留下的。她总是这样,把药片在碟子里小心地掰开,用银质的旧调羹压成粉末,再和水吞服,说这样“见效快些”。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盒,每一个都代表着身体某一处隐秘的背叛与妥协:降压的、护心的、舒缓关节的、还有对抗那种缓慢而无名的消耗的。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有些盒子已经空了,软塌下去;有些还饱满着,沉默地预示着未来一段日子里的规律性服用。它们是这个家除我、母亲和阿黄之外,最长久、最不容置疑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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