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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9章最后的夏天

第0149章最后的夏天 (第1/2页)

那个夏天长得像一辈子。
  
  知了从清晨叫到深夜,叫得人心里发慌。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一片片耷拉着,像晒蔫了的抹布。巷子里的狗都懒得叫唤,趴在阴凉处吐舌头,眼珠子都懒得转一下。
  
  但阿黄觉得,这个夏天和老李在一起的每一天,都短得像眨一下眼。
  
  七月初的时候,老李还能下床。
  
  每天早上,他还是会挣扎着起来,给阿黄弄吃的。动作慢了很多——从床边走到厨房,要歇两回。舀米的时候手抖,米撒在灶台上,他就一粒一粒捡起来,捡着捡着就忘了要干什么,呆呆地站在那儿,等阿黄用脑袋拱他的腿,才回过神来。
  
  “哦,做饭,做饭。”他喃喃着,继续手里的活。
  
  粥还是热的,稠的照样舀给阿黄。但老李自己吃得越来越少,一碗粥喝几口就放下,说“不饿”。阿黄不懂什么叫“不饿”,它只知道,老李碗里的粥凉了,老李的手垂在桌边,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树梢上方的天空。
  
  有一天下午,老李突然说:“阿黄,走,去河边。”
  
  阿黄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河边——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春天看柳絮,夏天踩水,秋天追落叶,冬天踩雪。老李走得动的时候,几乎天天去。
  
  但现在?
  
  阿黄看着他。老李扶着墙站起来,腿打着颤,像刚出生的小狗。但他坚持要走,一步一挪地往门口去。阿黄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他,生怕他摔倒。
  
  巷子里的人看见他们,都停下来。
  
  “李大爷,这大热天的,去哪儿啊?”
  
  “河边。”老李说。
  
  “我扶您去吧?”
  
  “不用,有阿黄呢。”
  
  老李的手搭在阿黄背上,阿黄就放慢步子,一步一步地陪他走。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发软,踩上去黏脚。阿黄的舌头伸得老长,但它顾不上热,只是一直看着老李。
  
  老李的脸惨白惨白的,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也不擦。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年轻时候。
  
  河边到了。
  
  柳树还是那些柳树,只是叶子被晒得发黄。河水比往年浅,露出岸边的石头。有几只鸭子在河心游,嘎嘎地叫着,叫声被热风拉得很长。
  
  老李找了块石头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
  
  他们就那样坐着,谁也不动。风吹过来,热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水草的苦味。老李看着河水,阿黄看着老李。
  
  很久之后,老李开口了。
  
  “阿黄啊,”他说,“这个地方,你婶子也喜欢。”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她年轻的时候,最爱来这儿洗衣服。”老李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那时候河水清,能看到底。她蹲在那儿洗衣服,我就坐在这个位置,看着她。”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
  
  “后来她病了,走不动了,还念叨着要来河边看看。我说等你好了带你来。结果……”
  
  他没说下去。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蹭了蹭。
  
  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粗糙的指腹慢慢摩挲着它的耳朵。
  
  “阿黄,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阿黄不懂。它只知道,老李在这儿,它就在这儿。老李说话,它就听着。老李难过,它就陪着。
  
  “我老梦见她。”老李继续说,“梦见她年轻的时候,梳着麻花辫,蹲在河边洗衣服。我一喊她,她就回头笑,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也想梦见你,阿黄。梦见咱俩一块儿跑,跑得远远的。”
  
  阿黄摇了摇尾巴。
  
  太阳慢慢西斜,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暗红。鸭子游远了,叫声听不见了。风吹过来,带了点凉意。
  
  老李站起来,腿又抖了抖。阿黄赶紧撑住他。
  
  “走吧,回家。”老李说。
  
  回去的路更慢。老李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扶着墙,喘着气。阿黄就站在旁边等,等他喘匀了,再继续走。
  
  巷子里的人看见了,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低声叹气。阿黄不懂他们为什么那样,它只知道,老李的手一直搭在它背上,一直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老李咳了半宿。
  
  阿黄一夜没睡,就趴在他床边,听他咳,听他喘,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胡话。有些话听得懂——“阿黄”“吃饭”“河边”。有些话听不懂——“秀芬”“对不起”“等我”。
  
  天亮的时候,老李睡着了。
  
  阿黄轻轻舔了舔他的手,然后趴下,守着他。
  
  七月中旬,老李彻底起不来了。
  
  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天来两回。他把那个小盒子贴在老李胸口听,听完了就皱着眉,跟隔壁王叔说些什么。阿黄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它能闻到,王叔身上的味道变了,变成了一种紧张的、害怕的味道。
  
  有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巷口的张婶,隔壁的王叔,还有几个阿黄没见过的人。他们站在老李床边,说话的声音很低,表情很沉。老李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黄想挤进去,被张婶拦住了。
  
  “阿黄,乖,别进去。”
  
  阿黄不听,它从张婶腿边钻过去,跳上床,趴在老李身边。老李的手动了动,落在它头上。
  
  “没事,”老李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让它在这儿。”
  
  那些人就不再拦了。
  
  他们说了很久的话。阿黄听不懂,但它注意到,每次说到什么的时候,老李就会摇摇头,然后看看它。那眼神很奇怪——有不舍,有担心,还有一种阿黄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那些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老李躺了很久,突然开口:“阿黄,去,把那个铁盒子拿来。”
  
  阿黄跳下床,跑到柜子边,用嘴叼起那个旧铁盒子,又跳回床上,放在老李手边。
  
  老李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那些旧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看到那张麻花辫女人的时候,他停住了,看了很久很久。
  
  “秀芬,”他轻轻说,“对不起啊,我得晚点去找你了。”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阿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老李身上那种苦药的味道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味道——很轻,很淡,像风吹过麦田的味道。
  
  它把脑袋搁在老李肩上,陪着他。
  
  那天晚上,老李的精神突然好了一些。
  
  他让阿黄把床头的灯打开,让阿黄把那碗凉了的粥叼过来,他竟然喝了小半碗。喝完粥,他还让阿黄把电视打开,放那个咿咿呀呀的戏曲频道。
  
  “阿黄,”他说,“陪我听会儿戏。”
  
  阿黄趴在他身边,听那些听不懂的唱腔。老李闭着眼睛,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打着拍子。偶尔哼两句,哼得断断续续的,但调子还在。
  
  听完戏,老李又让阿黄把窗户打开。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院子里那丛夜来香的味道。老李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阿黄,”他说,“你知道我为啥给你起名叫阿黄不?”
  
  阿黄歪着头看他。
  
  “因为你来那天,太阳特别好,照在你身上,金黄金黄的。”老李说,“我就想,这狗,就叫阿黄吧。简单,好记,还暖和。”
  
  阿黄摇了摇尾巴。
  
  “阿黄,”老李继续说,“你知道不,这四年,是你陪着我过的。要不是你,我早就……”
  
  他没说下去。阿黄凑过去,舔了舔他的脸。
  
  老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抬起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又摸了摸阿黄的耳朵,最后摸了摸阿黄的背。
  
  “好狗。”他说,“真是好狗。”
  
  那天晚上,老李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和秀芬怎么认识的,说他退休后怎么一个人过的,说阿黄来那天他有多高兴。阿黄听着,有时候舔舔他的手,有时候蹭蹭他的脸,有时候就那么趴着,听他说。
  
  说到后来,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阿黄,”他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阿黄不懂。
  
  “张婶会照顾你的。”老李说,“王叔也会。他们人都好,会给你吃的,会给你窝。”
  
  阿黄还是不懂。
  
  “别等我。”老李说,声音像叹气,“别一直等。”
  
  阿黄把头埋进他怀里。
  
  老李的手还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摸着摸着,那手就停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老李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它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没反应。
  
  它又舔了舔他的脸。还是没反应。
  
  它把头贴在他胸口,听那个它听了四年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老李还是那样,闭着眼睛,带着笑。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连窗外的知了叫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轻轻的,像叹息。
  
  阿黄趴在他身边,把头搁在他肩上。
  
  它不懂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老李睡着了。等天亮了,他就会醒。等他醒了,就会摸摸它的头,说“阿黄,饿了没”。
  
  它等着。
  
  天亮了。
  
  老李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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