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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4章落叶的重量

第0214章落叶的重量 (第2/2页)

梦到这里就断了。
  
  阿黄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它猛地抬起头,看见老李侧过身子,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咳嗽声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干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现在是湿咳,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不安的声音。
  
  阿黄跳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焦急地看着老李。它想帮忙,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帮。它只能用舌头舔老李的脸,舔他额头上的汗,舔他嘴角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红色的。
  
  阿黄不认识红色。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闻到了——那股苦涩的、酸腐的气味变得更浓了,从老李的嘴里、从他的手心里、从那块白色的毛巾上散发出来,浓得让它害怕。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那声音和平时叫不一样。平时它叫是为了赶走陌生人,是为了提醒老李有人来了,是短促的、有力的。但这一声叫是长的、颤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老李的手落在它的头上,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
  
  “阿黄……”他的声音像一根快要断的线,“别怕……没事……”
  
  又是“没事”。但这一次,阿黄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个声音里有安慰,有心疼,但还有一种阿黄听不懂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话时,拼命想让对方相信的语气。
  
  阿黄不叫了。它安静下来,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枕头旁边,贴着老李的脸。老李的呼吸很热,吹在它的耳朵上,一深一浅,一快一慢,像是一个走累了的人,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翻了几个身,不动了。
  
  阿黄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去追。
  
  它守着老李,守着这个给了它一个家的人,守着这个在它心里比全世界都重要的老人。它不知道老李身体里那个让它害怕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那片红色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医院”和“检查”和“钱”这些词代表了什么。
  
  它只知道一件事。
  
  老李在,家就在。老李不在——
  
  它不敢想。
  
  夜深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的狗叫声也停了。老李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阿黄趴在他身边,耳朵竖着,听着那呼吸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它不敢睡。它怕睡着了,那个呼吸声就停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的脸上。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阿黄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他的眉心,想把它舔平。
  
  老李的眉头真的松开了一点。
  
  阿黄不知道这是不是它的功劳,但它觉得高兴。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肩上,感受着他胸腔里微弱的起伏,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它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阿黄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它抬起头,警觉地竖起耳朵。老李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脸色还是苍白,但眉头没有皱着。
  
  敲门声又响了。阿黄站起来,走到门口,闻了闻门缝——是王婶的气味,还有一个人,不认识的。
  
  它没有叫。
  
  门开了。王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
  
  “阿黄,乖。”王婶摸了摸它的头,带着那个年轻人走进来。
  
  年轻人走到床边,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些阿黄没见过的东西——一根银色的管子、一个绑在胳膊上的布带子、一个夹在手指上的小夹子。他把小夹子夹在老李的手指上,那个方方正正的箱子上就开始跳数字。
  
  “血氧只有八十九。”年轻人说,眉头皱起来。
  
  他又把布带子绑在老李的胳膊上,用那个银色的管子听了听胸口,听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王婶,李叔这个情况,得去医院。”年轻人说,“他的肺部感染很严重,我听着右肺下叶几乎没有呼吸音了。在家里硬扛是不行的。”
  
  “我就说嘛……”王婶搓着手,“可他死活不肯去。”
  
  “不去不行。这个情况再拖下去,会出事的。”
  
  阿黄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听不懂,但它能感觉到气氛不对。王婶的表情不对,那个年轻人的表情不对,连空气都不对——太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勒得它喘不过气来。
  
  它走回床边,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手上。
  
  老李醒了。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王婶,什么都明白了。
  
  “我说了不去。”他的声音很弱,但很固执。
  
  “李叔,”年轻人蹲下来,和老李平视,“您这个情况,在家里真的不行。我不是吓唬您,您的肺部感染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发展成肺炎,到时候——”
  
  “到时候就到时候。”老李打断他,“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您不知道。”年轻人说,语气认真,“您以为这是普通的感冒咳嗽,但这不是。您的肺里有感染,需要用抗生素,需要用雾化,需要做检查。这些东西在家里做不到。”
  
  老李沉默了很久。
  
  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用尽了力气之后、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的发抖。
  
  “我去了医院,”老李慢慢地说,“阿黄怎么办?”
  
  王婶和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阿黄,”老李说,声音更轻了,“它一个人在家不行。它不吃饭,不喝水,就趴在门口等。上次我去医院做检查,回来的时候它的嗓子都叫哑了。”
  
  阿黄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摇,把脑袋往老李的手心里拱。
  
  王婶的眼眶红了。“李叔,阿黄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帮你看着,保证给它喂得饱饱的。”
  
  “它不跟别人。”老李说,“它只跟我。”
  
  这是真的。阿黄不跟别人。王婶喂它,它吃,但吃完就回到门口趴着,看着巷口的方向,等老李回来。别人叫它,它不理;别人摸它,它不躲,但也不会像对老李那样把肚皮翻出来。
  
  它只对老李翻肚皮。
  
  年轻人和王婶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阿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那不是固执,不是犟,是舍不得。就像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人,手里只剩最后一样东西了,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它舔了舔老李的手心。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亮的,像是护城河面上秋天的日光。
  
  “阿黄,”他说,“你说,我去不去?”
  
  阿黄歪着头,看着老李。它听不懂,但它感觉到了老李在问它什么。它把爪子搭上床沿,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鼻子。
  
  老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马上就要落地的梧桐叶,在最后的秋风里打了个旋。
  
  “算了,”他说,“不去了。”
  
  他闭上眼睛,手搭在阿黄的头上,慢慢地、轻轻地摸着。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它飘了很久,在风里转了无数个圈,最后轻轻地落在地上,落在阿黄的尾巴旁边。
  
  阿黄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又转回来,继续守着老李。
  
  这个秋天还很长。落叶还有很多。
  
  但它哪里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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