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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6章 雪落无声

第0356章 雪落无声 (第2/2页)

外面,大雪还在下。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心慌。雪地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路灯的光,把雪花照得像无数飞舞的金粉。
  
  它看错了。
  
  它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雪还在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一切。覆盖了脚印,覆盖了车辙,也覆盖了它和老李之间,那短短的距离。
  
  它闭上眼睛。在梦里,它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垃圾桶旁。天很冷,雪很大,它饿得发抖。然后,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它抱了起来,裹进一件带着烟草和铁锈味的大衣里。那个声音在它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带着温暖:
  
  “走,跟我回家。”
  
  它睡着了。这一次,它没有再做梦。
  
  雪还在下。
  
  阿黄睡着了,睡得很沉。它梦见自己变小了,变回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小毛球,缩在垃圾桶的硬纸板箱里。风很大,雪片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疼。它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它把尾巴紧紧缠住身体,可那点温度像是从指缝里漏走的沙,怎么也留不住。
  
  然后,光亮出现了。
  
  不是路灯,也不是月光。是一盏昏黄的、摇曳的灯泡,从一扇半开的门里透出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大的影子挡住了风雪。阿黄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尽管它知道自己有多虚弱。
  
  那影子蹲了下来。一双大手伸过来,带着一股它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是垃圾的馊味,不是泥土的腥味,是干燥的、温暖的、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旧棉袄的味道。
  
  那只手没有碰它,只是在它面前摊开着,掌心向上。
  
  “啧,”那个声音说,“这么瘦。”
  
  阿黄不叫了。它盯着那只手。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油污。它鬼使神差地,把冰凉的鼻子凑了过去。
  
  一股电流穿过全身。它找到了。这就是它一直在找的,那个能填满它身体里那个空洞的东西。它不是食物,不是水,是这种味道。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那只手,那是它这辈子第一次撒娇。
  
  “嘿,还挺亲。”那个声音笑了。手套摘下来了,粗糙的指腹挠了挠它的下巴。痒痒的,舒服极了。
  
  梦到这里,阿黄在睡梦里发出了满足的哼唧声。它的爪子无意识地在毯子上蹬了蹬,像是在踩奶的小猫。
  
  ……
  
  天彻底亮了。雪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铁板盖在天上。屋里的温度降到了极点,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像无数朵绽放的白色蕨类植物。
  
  阿黄醒了。它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梦里残留的暖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剩下的只有刺骨的寒冷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它看着窗户,那些冰花封死了外面的世界。它忽然觉得很恐慌,一种比饥饿更可怕的恐慌——它怕那个味道,那个旧棉袄的味道,会被这大雪冻住,再也回不来了。
  
  它挣扎着站起来。腿已经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要摔倒。它必须喝水。它必须活着。它要等他回来。
  
  它一步一步挪到厨房。它不再去看那碗已经凝固成白色的肉汤,也不再去看那半盆脏水。它的目光死死盯着水龙头。它记得老李拧开水龙头的样子,手腕一转,清亮的水就流出来了。
  
  它跳上灶台。身体因为虚弱而摇晃。它用两只前爪死死抱住那个冰冷的金属开关,用尽全身力气去顶,去蹭。
  
  纹丝不动。
  
  它急了。它开始用牙齿咬。牙齿磕在金属上,发出“咯咯”的声响,震得脑袋发麻。它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水龙头上的,还是它自己牙龈出血了。
  
  “哗啦——”
  
  水流出来了。
  
  不多,只有细细的一线。阿黄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地把嘴凑过去。水很凉,冰得牙根发酸,却甘甜得像蜜。它贪婪地舔着,舌头接不住,水流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毛。它不管不顾,只是喝,大口大口地喝。
  
  直到肚子被灌得发胀,它才停下来。水顺着嘴角滴下来,在地砖上积成一滩。它低头看着那滩水,水里映出它自己的倒影——一只毛发脏乱、眼窝深陷的老狗。
  
  它忽然对着水里的自己,低低地叫了一声。
  
  声音沙哑,破碎,像一块石头扔进枯井里,听不到回响。
  
  它从灶台上跳下来,落地时摔了一跤。它没力气爬起来,就趴在地上,侧着头,看着客厅里的藤椅。
  
  藤椅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座荒废的王座。
  
  它忽然想做一件事。一件它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它开始在地上爬。不是走,是爬。像它刚出生时那样,四肢并用,肚皮贴着冰凉的地板。它爬到藤椅边,用牙齿咬住藤条的缝隙,一点一点,把自己肥胖而沉重的身体往上挪。
  
  一次,两次,三次。
  
  它滑下来,喘着粗气。休息一会儿,再试。
  
  终于,它的前爪搭上了椅面。它奋力一挣,整个身体翻了上去。它瘫在那里,舌头伸在外面,气喘得像拉风箱。
  
  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艰难地透进来一些,落在藤椅上。
  
  阿黄趴着,把身体舒展开。它把下巴搁在扶手那个磨得最光亮的地方。那里,曾经被老李的手掌无数次抚摸过。它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那个手心的温度。
  
  它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老李坐在椅子上,它趴在椅子边。他看报,它睡觉。他咳嗽,它抬头。他起身,它带路。
  
  它好像听到了开门声。
  
  它好像听到了拖鞋声。
  
  它好像听到了那个声音在说:“阿黄,今天外面雪真大,咱俩就别出去溜达了。”
  
  它猛地睁开眼。
  
  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它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空荡荡的、再也没有温度的扶手凹陷里。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巨大的悲恸。
  
  它没有叫,也没有呜咽。
  
  它只是静静地趴着,像一座雕塑,趴在它主人的椅子上,守着这一屋子的空寂,守着窗外那片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它的耳朵动了动。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王姨的,也不是那个小姑娘的。这个脚步声很重,很沉,拖着鞋,一步,一顿。中间夹杂着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阿黄浑身一震。
  
  它像触电一样从藤椅上弹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它撞在门上,用爪子疯狂地抓挠着门板,指甲断裂,发出刺耳的声音。
  
  “开门!”它好像在大喊,“开门!是你回来了!我知道是你!”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钥匙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阿黄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锁芯转动。
  
  “咔哒。”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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