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5章 空屋纪事
第0405章 空屋纪事 (第2/2页)它累了。它退回到藤椅边,趴下。它把老李的外套拖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外套很大,很宽,像一张小小的、没有温度的被子,把它整个罩在里面。它在黑暗中,蜷缩着身体,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气味。
夜晚再次降临。这一次,没有炉火,没有灯光,没有咳嗽声,也没有任何声音。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把整个屋子都淹没了。寒冷,比昨天更甚,从地板、墙壁、天花板,每一个方向渗透出来,无孔不入。
阿黄把身体缩成一个球,把鼻子深深埋进外套的褶皱里。它不敢睡觉,它怕一睡着,连这点味道也消失了。它就这样醒着,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守着这把空藤椅,守着这件空外套,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它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时间在空屋里失去了意义。
偶尔,它会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有时候是张阿姨来放吃的,把碗放在门口,然后离开。有时候是陌生的、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一下,又走开。阿黄从不理会。它不吃不喝,只是守着。
它觉得,只要它守在这里,守着老李留下的这些东西,守着这些气味,老李就总会回来的。就像以前,老李去上班,去菜市场,去得很久,但最后总会回来的。
这一次,只是去得特别久而已。
藤椅下,那几片干枯的落叶,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它们见证了主人的离去,也见证着这条狗绝望的守候。它们不会说话,只是一年又一年,在同样的季节里,落下,腐烂,化为泥土,然后再长出新的叶子。
而阿黄,用它的沉默和等待,在空屋里,书写着一篇漫长而悲伤的纪事。这篇纪事的名字,叫做“遗忘”。因为除了它,没有人还记得老李坐在这把藤椅上的样子,没有人记得他咳嗽的声音,没有人记得他分给阿黄的那口甜西瓜。
只有阿黄记得。
它用一生来记得。
在又一个漫长的黑夜过去后,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光。阿黄依旧趴在藤椅下,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它的眼睛半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它好像又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它努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
那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一缕晨光,像金色的利剑,刺破了屋内的黑暗,正好落在阿黄的眼睛上。它下意识地眯起眼,逆着光,它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熟悉的旧棉袄。
那身影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也被屋内的景象惊住了。
阿黄愣住了。它的心脏猛地收缩,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慢慢站起身,四肢因为长久的僵硬而踉跄了一下。它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它闻到了。
是的,没错。
是烟草的味道,是铁锈的味道,是汗的味道,是老李的味道。
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呜咽。然后,它用尽全身最后剩下的力气,朝着那个门口的身影,猛扑了过去!
“阿黄……”
那个身影终于有了动作。他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阿黄。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温暖,带着熟悉的力度,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它。
“对不起啊,阿黄……让你等久了。”
老李的声音,就在耳边。真实得不像梦境。
阿黄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它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悠远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哀鸣。那不是痛苦的鸣叫,也不是喜悦的鸣叫,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巨大的委屈和安心。
它终于等到了。
它就知道,老李会回来的。
藤椅下,一片干枯的落叶,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个身,仿佛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洒满了空屋,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这跨越了生死的重逢。
只是,阿黄没有看见,老李的双脚,并没有踩在地上。他的身影,在晨光中,透明得有些不真实。
而屋外,邻居张阿姨正提着一篮食物,惊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和门内那间依旧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旧藤椅的屋子。
“阿黄?你……你在跟谁说话?”
她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短暂的、虚幻的宁静。
老李的身影,在晨光中,微微地、遗憾地,笑了一下。
然后,像一缕青烟,消散在金色的光线里。
阿黄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地上。它惊慌地抬起头,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阳光,无情地流淌。
它愣住了。
它环顾四周。
藤椅是空的。
外套是空的。
拖鞋,也是空的。
它慢慢走回藤椅边,重新趴下。它把头,轻轻搁在冰冷的、再也没有一丝温度的藤椅扶手上。
这一次,它没有呜咽,也没有颤抖。
它只是静静地,继续等待。
它的一生,都在等待。
这一次,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