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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8章雪落无声张婶走后,屋子里

第0428章雪落无声张婶走后,屋子里 (第1/2页)

张婶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寂静。
  
  不是安静——阿黄分得清这两者的区别。安静是没有声音,而寂静是有声音的,只是那些声音太小、太远、太轻,轻到它们不是闯进耳朵里的,而是悄悄渗进来的。挂钟的滴答声、墙角老鼠窸窣的脚步声、风吹过石榴树枝桠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这些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来回碰撞,找不到落脚点,最后全都落在了阿黄身上。
  
  它趴在藤椅旁边,眼睛半睁着。昨晚睡得不太好,梦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轮换。每个梦里都有老李,但每个梦里的老李都不一样——有时是蹲在垃圾桶旁边伸出手的那个老李,有时是坐在藤椅上摸它头的那个老李,有时是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的那个老李。最后一个梦它不愿意去想,每次想到那个画面,它的胸口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条腿在空中蹬了蹬。这是它小时候老李教它的动作——"露肚皮就是投降,就是告诉你我不打架,我对你没有恶意"。老李说这话的时候笑着揉它的肚子,手指挠着它最怕痒的那块地方,它就会四脚朝天地扭来扭去,舌头伸在外面,哈喇子淌一地。
  
  现在没有人给它挠肚子了。它自己蹬了两下,觉得没意思,又把身子翻回来,下巴重新搁到前爪上。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昨夜的风把云都吹到了一块儿,堆在天上,厚得像棉被。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是下雨或者下雪的前兆。阿黄闻得出来——它的鼻子比任何天气预报都准。去年冬天第一场雪的前夜,它也是这样闻到了空气中那种特殊的味道,凉丝丝的,带着一点金属的气息,像舔了一下铁栏杆。
  
  如果真的下雪,老李会很高兴的。他喜欢雪。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他都会穿上那件军绿色的旧棉袄,戴上毛线帽子,牵着阿黄去护城河边散步。雪地里他的脚印最深,因为左脚有钢钉,踩下去比常人重。阿黄跟在他身后,把自己的脚印叠在他的脚印里,一深一浅,像一首诗。
  
  老李会在雪地里停下来,弯腰捏一个雪球,假装要扔它。阿黄就会弓起身子,尾巴竖起来,做出要扑的样子,但其实不敢真扑——它知道老李的腰不好,经不起折腾。老李就笑,把雪球掰开,搓成一个小球,塞到它嘴里。雪在舌尖上化开,凉得它直缩脖子,老李就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完了拍拍它的头说:"傻狗。"
  
  想到这里,阿黄忽然站了起来。
  
  它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云越来越厚了,天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像一块巨大的、脏兮兮的抹布扣在头顶上。风也大了,石榴树的枝桠在风中剧烈地摇摆,几片残存的叶子被甩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泥地上。
  
  阿黄退回堂屋,在藤椅旁边趴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灶台上放着老李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了。杯子是空的,但杯底还有一圈褐色的茶渍。阿黄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茶味早就没了,只剩下一股陶瓷本身的土腥气。
  
  它又走到水缸旁边。水缸里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阿黄盯着水面看了很久,好像在水里看见了什么。然后它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水面——水冷得它打了个激灵,但它还是又舔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解渴似的。其实它不渴,水碗里的水就在藤椅旁边放着,干净的、清澈的。它只是觉得水缸里的水不一样——那是老李每天从井里打上来、倒进水缸里的,水里有一股井水的甘甜味,还有老李手掌的温度。
  
  但它现在什么都尝不出来了。
  
  阿黄放弃了,走回藤椅旁边。它绕着藤椅转了两圈,然后做了一件它最近才开始做的事情:它把前爪搭在藤椅的坐垫上,把下巴搁在上面,用这种方式来看藤椅里面。
  
  藤椅的坐垫是藤条编的,中间有缝隙。阿黄把鼻子伸进缝隙里,能闻到最浓郁的气味——那是老李坐了无数次之后留在藤条纤维里的味道,像一本书里夹着的干花瓣,时间越久,香味越淡,但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今天它闻到了。比昨天多一点,比前天少一点,但确实闻到了。它贪婪地吸着气,鼻孔一张一合,像一台小小的鼓风机。藤条的气味混合着老李的气味,钻进它的鼻腔,直达大脑,然后在那里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温暖、熟悉、让人想哭。
  
  它不知道"想哭"是什么感觉。但它知道自己的眼睛会莫名其妙地湿润,鼻头会发酸,喉咙里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它只能用舌头舔一舔鼻子,把这些感觉压下去。
  
  ------
  
  中午的时候,张婶又来了。
  
  这一次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鱼和一些青菜。她进了门就直奔厨房,一边忙活一边跟阿黄说话——她知道阿黄听不懂人话,但她还是说,好像不说点什么,这屋子就太安静了。
  
  "阿黄,今天给你弄点鱼吃。老李以前是不是经常给你做鱼?我记得他每次买了鱼回来,都要先切一小块给你,生的你也吃,熟的你也吃,来者不拒……"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看着张婶忙碌的背影。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切鱼、洗锅、点火,一气呵成。厨房里很快就弥漫起鱼的香味,那种浓郁的、带着姜丝和酱油的香气,让阿黄的口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但这味道不对。
  
  老李做的鱼不是这个味道。老李做鱼从来不放姜,因为他嫌姜太辣,吃了嗓子不舒服——他的嗓子本来就不好,常年咳嗽,吃不得刺激的东西。老李做鱼只用葱和酱油,有时候加一点点糖,炖出来的鱼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他会先把鱼盛到自己的碗里,把刺挑干净,然后把鱼肉拌在阿黄的饭里。
  
  张婶做的鱼没有挑刺。
  
  阿黄看着碗里的鱼肉,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吃起来。它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它不想让张婶觉得她做得不好。张婶是个好人,它知道。自从老李走后,张婶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只是来打扫一下屋子、给它换水。她甚至还给阿黄缝了一个新的垫子,铺在藤椅旁边,代替原来那条已经被磨秃了的旧毯子。
  
  但新垫子没有味道。没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吃完鱼,走到院子里。张婶在后面喊它:"阿黄,别跑远了啊!"它没理她,径直走到石榴树下,趴了下来。
  
  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在求救。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纹,是岁月的痕迹,也是老李每年冬天给它刷石灰留下的印记。老李说刷石灰是为了防冻,也防虫子。他刷的时候很认真,每一道裂纹都不放过,像在给石榴树穿衣服。
  
  阿黄把鼻子凑到树干上闻了闻。石灰的味道还在,淡淡的、粉粉的,混着树皮的苦涩。它顺着树干往上嗅,一直嗅到最低的那个树杈——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是很多年前被雷劈出来的。老李在凹陷里放了一个陶制的小鸟窝,说是给麻雀住的。但麻雀从来没住过,倒是阿黄小时候喜欢把玩具叼到那个窝里藏起来。
  
  它抬头看了看那个鸟窝。空荡荡的,里面积了一层灰,还有几片不知何时飘进去的落叶。阿黄想跳上去看看,但它的腿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它试了一下,前爪勉强够到了最低的枝桠,但后腿使不上劲,滑了下来。它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成功。
  
  它放弃了,趴回树根旁边。它老了。它知道自己老了——不像以前那样能跑了,不像以前那样能跳了,不像以前那样一听见老李的脚步声就从院子里冲到大门口了。它的牙齿也松了,上次啃骨头的时候崩掉了一小块,现在右边最里面那颗大牙缺了一个角,吃东西的时候会塞进去食物残渣,需要用舌头反复舔才能弄出来。
  
  但它还能等。等是它唯一还能做的事情,而它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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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多,雪终于下来了。
  
  不是那种大朵大朵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细密密的雪粒子,像盐一样撒在天空中。落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轻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阿黄趴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白色的颗粒一点一点覆盖在泥土上、落叶上、石榴树的枝桠上。
  
  它想起了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那天老李穿着军绿色棉袄,站在院子里,伸出双手接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瞬间就化了,变成一颗透明的水珠。他低头看着阿黄,笑着说:"阿黄,你看,雪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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