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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0章 雪落无声

第0430章 雪落无声 (第2/2页)

但水不会消失。它会蒸发,会变成云,会变成雨,会再一次落下来。
  
  老李会不会也这样?
  
  阿黄把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它的呼吸在玻璃上哈出一小片白雾,模糊了视线。它用爪子擦了擦,擦出一道弧形的痕迹,然后又继续看。
  
  楼下有人走过。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牵着一条狗。那条狗很小,白色的毛,四条腿跑起来像四根弹簧。它蹦蹦跳跳地踩在雪地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小小的脚印。女人弯腰帮它拍掉身上的雪,嘴里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阿黄看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也想那样。
  
  想老李弯下腰,拍掉它身上的雪,说"冷了吧,回家"。想跟着他走上楼梯,推开那扇贴着春联的门,闻到那股熟悉的烟草味。想在暖气片旁边趴下来,看他倒一杯热水,加两大勺蜂蜜,坐在藤椅上慢慢喝。
  
  但它只能趴在这里。
  
  趴在冰冷的窗台上,看着别人的幸福从楼下的雪地里走过,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阿黄不得不眯起眼睛,把脑袋缩回去,趴在藤椅下面的阴影里。
  
  它睡着了。
  
  这一次它睡得很沉,没有被任何声音惊醒。也许是太累了——昨夜的失眠、今晨的寒冷、还有那场关于雪的漫长凝视,耗尽了它不多的精力。它蜷成一团,脑袋埋在前爪之间,呼吸缓慢而均匀,像一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孩子。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秋天的傍晚。垃圾桶旁边,发霉的馒头,饥饿的胃。然后一双沾着机油的工装裤出现在视野里,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过来,一个声音说——
  
  "跟我回家吧。"
  
  它跟着他走。但这一次,路变得很长很长。他们走过三条街,每条街都比从前长一倍。菜市场里的人潮汹涌,挤得它差点跟丢。楼梯变成了无穷无尽的一级一级,它爬得气喘吁吁,爪子在台阶上打滑。
  
  终于到了三楼。终于到了那扇门前。
  
  老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但里面不是那个小小的家。
  
  里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老李走进去,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阿黄追上去,爪子陷进雪里,拔不出来。它拼命地刨,刨得满嘴都是雪,但雪太深了,深到淹没了它的胸口。
  
  "老李!"
  
  它想喊,但发出的只是一声含糊的呜咽。
  
  老李越走越远。他的背影在白色的世界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咯吱。咯吱。咯吱。
  
  然后没有了。
  
  雪地上只剩下一串脚印,从门口延伸出去,通向一个看不见的远方。
  
  阿黄在雪地里挣扎着往前爬,用前爪扒开积雪,用鼻子拱开路。它要追上那串脚印,要沿着它们找到老李。但脚印开始消失了——不是被新的雪覆盖,而是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一段一段地变淡、变模糊、最终消失在白色的虚无中。
  
  它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没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只有风,冷冷的风,吹过空旷的雪地,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
  
  它低下头,发现自己的爪子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是那张照片。
  
  旧照片,边角卷曲,表面泛黄。照片上的女人扎着麻花辫,笑得很温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黄认得这张脸——它见过无数次,每次老李拿出来看的时候,它都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女人的笑容在灯光下变得模糊。
  
  照片背面有字。
  
  它用鼻子拱了拱,字迹已经被雪水浸湿了,但还能辨认——
  
  "淑芬,我想你了。"
  
  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哀鸣。
  
  它把照片含在嘴里,叼着它,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它不知道要去哪里,它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放弃就意味着承认——
  
  承认脚印消失了。
  
  承认味道散了。
  
  承认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它不能承认。
  
  它叼着那张照片,在白色的荒原上走着,走着,一直走到梦的尽头——
  
  然后它醒了。
  
  ------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积雪的反射,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幽幽的蓝光。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四肢僵硬,关节咔咔作响。它走到饭盆旁边,喝了点水,然后回到原位。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窗外的黑暗。
  
  雪停了,但冷意更深了。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像谁用毛笔蘸着白色颜料在上面画了一幅抽象的画。阿黄看着那些冰花,想起了梦里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地,想起了那串逐渐消失的脚印,想起了照片背面那行被雪水浸湿的字。
  
  "淑芬,我想你了。"
  
  老李想念的那个人,也是阿黄想念的人。虽然它从未见过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但它知道她是老李心里最重要的人。老李看她的眼神,和看它的眼神不一样——看她的时候是柔软的、遥远的、带着某种它无法理解的疼痛;看它的时候是温暖的、近切的、实实在在的。
  
  但它知道,老李对她们两个的感情是连在一起的。他给阿黄喂粥的时候,也许在想她;他咳嗽的时候,也许在想她;他摸阿黄的头的时候,也许在想——如果她在,她会说什么。
  
  阿黄从来没有嫉妒过那个女人。它觉得她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因为她让老李笑过。而老李很少笑,他的笑容像冬天的太阳一样珍贵——稀稀落落的,但一旦出现,就能把整个屋子照亮。
  
  它把脑袋往外套上蹭了蹭。
  
  烟草味又淡了一些。
  
  它感觉得到。每一天都在淡。每一天都在远。每一天都在提醒它——那个气味终有一天会彻底消失,就像雪终有一天会化成水,就像脚印终有一天会被新的雪覆盖。
  
  但它还是会等。
  
  在冰花覆盖的窗户下面等。在烟草味消散殆尽之前等。在最后一个脚印被抹平之前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不是因为它傻。
  
  而是因为——
  
  它是阿黄。
  
  是老李在秋天的傍晚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那条土狗。
  
  是那个愿意用一生去践行一句"跟我回家吧"的、普普通通的、忠诚的、倔强的——
  
  阿黄。
  
  窗外的雪地反射着幽蓝的光,安静得像一面镜子。藤椅上的外套在黑暗中微微起伏——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阿黄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动着布料的下摆。
  
  它在呼吸。
  
  它在等待。
  
  它在用一只狗的全部生命,守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但没关系。
  
  在阿黄的世界里,承诺不需要兑现。
  
  承诺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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