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3章 敲门声与陌生的暖意
第0453章 敲门声与陌生的暖意 (第2/2页)它需要做什么。它觉得它应该做点什么。
它绕着藤椅转了两圈,最后,它做出了一个决定。它走到墙角,用牙齿叼起那块它睡了多年的、带着它体味和老李烟草味的破麻袋片。它把麻袋片拖到藤椅旁,费力地往上拽,想盖在老李那双露在被子外面的、冰凉的脚上。可是麻袋片太重,藤椅太高,它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它急得围着椅子直转圈,发出焦躁的哼唧声。
最终,它放弃了麻袋片。它走到老李脚边,自己趴了下来,把自己温热的小身体,紧紧贴在了老李冰凉的脚踝上。它用这种方式,代替了麻袋片,传递着它所拥有的、唯一的温暖。它把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的脸,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的目光,支撑住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窗棂的声音更加密集。那盆粥的热气彻底散尽了,变得和室温一样冰冷。阿黄的身体也逐渐僵硬,但它不敢动,不敢合眼。它怕一闭眼,老李的呼吸就停了;怕一转身,那个熟悉的气息就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再次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比王婶一个人的脚步声要杂乱得多。
“在里头!快!门没闩!”是王婶的声音。
阿黄猛地抬起头,所有的毛发再次炸起。它从老李脚边一跃而起,挡在藤椅前,喉咙里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凶狠、都要绝望的低吼。它知道,麻烦来了。那个它无法理解、却本能恐惧的“麻烦”,终于还是来了。
门被猛地推开了。冷风夹着雪花,呼啸着涌入。首先进来的是王婶,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医生,还有一个穿着制服、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是街道办的张主任。
“就是这儿!”王婶指着藤椅上的老李,“早上还好好的,这会儿看着不行了!”
那两个医生快步上前,完全没有理会龇牙低吼的阿黄。其中一个蹲下身,迅速打开手电筒检查老李的瞳孔,另一个则拿出听诊器,按在老李瘦骨嶙峋的胸膛上。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带着一种阿黄无法理解的、对生命的漠然和高效。
阿黄被彻底激怒了。这些人,他们不看它,不理会它的警告,直接把手伸向老李!它猛地向前扑去,目标是那个拿听诊器的医生的胳膊,不是为了咬断,而是为了把他从老李身边推开!
“哎!这狗!”医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另一个医生皱了皱眉:“这狗护主,有点凶,老张,帮忙按住它!”
那个张主任立刻上前,伸出手试图去抓阿黄的颈皮。阿黄灵活地一扭身躲开了,但它被逼到了藤椅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退路被堵死了。它疯狂地吠叫着,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它看着那些陌生的手一次次靠近老李,看着他们把老李的眼睛撑开,看着他们把冰凉的器具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老李似乎被惊动了,喉咙里发出一阵更加急促的“嗬嗬”声,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
“血压测不到,呼吸极度困难,心率不齐……”医生低声汇报,语气沉重,“恐怕是心衰,得立刻送医院!”
“送医院?这大冷天的……”王婶有些迟疑。
“没时间了!快,抬担架!”医生果断下令。
阿黄看着那两个陌生人,居然伸手去抱老李!他们要把他从藤椅上挪开!要从这个他守护了整整一个早晨的地方,把他带走!
“呜——汪!”阿黄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吠叫,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死死咬住了其中一个医生白大褂的下摆。它不松口,任凭对方怎么拖拽,任凭张主任用脚轻轻踢它(不敢真用力,怕惹急了咬人),它就是不放。它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泪水混着口水和尘土,从嘴角流下。它不懂什么是“心衰”,什么是“医院”,它只知道,它不能让他们带走老李!它要守着他!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这狗力气还真大!”医生被拽得一个趔趄,有点恼火,“老张,拿绳子把它拴一下!不然没法抬人!”
张主任从腰间解下一截备用的麻绳,趁阿黄全力撕咬医生衣角的瞬间,从侧面绕过去,猛地一套,勒住了阿黄的脖子,然后用力一收!
“呜!”阿黄瞬间感到窒息,咬合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它拼命挣扎,四爪在水泥地上乱蹬,刨出一道道痕迹,但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将它死死固定在原地。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两个陌生人一前一后,将老李从那把磨得油亮的藤椅上,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
不!不要!
阿黄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却只能发出被勒住的、破碎的呜咽。它看着老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从它视线里被抬高,被移开,那双垂落的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摇晃。它熟悉的烟草味、铁锈味,正在迅速远离。藤椅上空出了一大块地方,只剩下凹陷的痕迹和几根掉落的藤皮。藤椅下,它辛辛苦苦叼来的那几片落叶,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人问津。
“快!担架在院门口!动作快点!”王婶在旁边催促,声音带着哭腔。
医生们抬着老李,快步向门外走去。老李的头向后仰着,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在经过门口时,他的视线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了被绳子勒住、挣扎哀鸣的阿黄。
阿黄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绳索,去追赶那远去的担架。它的爪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它的喉咙因为勒紧和嘶吼而火辣辣地疼。但它被死死地固定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李被抬出院门,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汪!汪汪——!”它发出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吠叫,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在簌簌的落雪声中。
张主任等担架走远了,才松开了绳子。阿黄立刻从束缚中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冲进漫天的风雪里。它的爪子踩在积雪上,冰冷刺骨,但它感觉不到。它只想追上那两个人,追上老李。
可是,院门外空空荡荡。只有深深浅浅的脚印,迅速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阿黄站在雪地里,浑身被雪粒打得透湿,瑟瑟发抖。它望着那声音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屋里。
屋里,比外面更冷。那盆冷掉的粥,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碎的香气。藤椅上空无一人,只有那熟悉的凹陷,证明着老李曾经的存在。阿黄走到藤椅旁,把脑袋凑近那凹陷处,深深地嗅着。那里,还残留着老李的体温和气味,虽然正在迅速变冷,但依然存在。
它默默地、顺从地,重新趴回了藤椅边的那个位置。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敞开的、不断有雪花飘进来的破木门。它不再吠叫,也不再呜咽,只是静静地趴着,像一尊石雕。
藤椅下,那几片枯叶,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而在阿黄的心里,一个它无法理解的词,正在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刻下深深的烙印。
等待,变成了守望。而守望的尽头,是它可能要用一生去面对的、空无一人的藤椅。
(第04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