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7章 老李的旧棉鞋还摆在床底下
第0457章 老李的旧棉鞋还摆在床底下 (第2/2页)“这房子得清人。里面还有住人没有?”
陈婶挤进来,挡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撑在门框上,摆出一副“我就在这里看谁敢动”的架势,她的围裙上还沾着刚才切葱的碎末。“住倒是没人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阿黄,“但有条狗。老李养的狗。你们拆房子可以,总得给狗一个地方吧?”
瘦高个隔着镜片看了阿黄一眼,皱了皱眉。他低头在文件夹上又写了几个字,像是把“狗”作为一个待处理事项记录在案,然后说了一句话。话不长,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儿要拆了建停车场。后天之前把狗弄走。没人领的话,让打狗队来处理。”
“打狗队”三个字砸在地上,叮叮当当滚进堂屋的角落里,滚到藤椅下面。阿黄的耳朵抖了一下。它不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它懂那个人的语气——和陈婶的语气相反,这个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一点点暖意。他说话的方式像老李以前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干脆利落,不容商量。只不过他劈的不是柴。
那些人走了之后,陈婶在堂屋里站了很久。她先是看了看墙边那只满满当当的搪瓷碗,里面的饭已经干得裂了缝,几粒米从碗沿上滚下来落在旁边的灰里。她又看了看老李的藤椅,藤椅下面铺了一圈金黄色的槐树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来,但整整齐齐地摆着,中间窝着一个狗身子压出来的浅坑。她又看了看那把藤椅,藤椅扶手上搭着老李的旧毛毯,毛毯上沾着几根白头发。她叹了口气。她弯腰把门外面那碗红烧肉端进来放在搪瓷碗旁边,离开的时候把铁皮门重新掩上,掩到只剩一条巴掌宽的缝。
傍晚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又细又长的橙色线条,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堂屋正中央,然后被藤椅的腿截断成两段。阿黄趴在藤椅下面,望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椅子腿的左边移到右边,再爬到对面墙上,然后慢慢变暗、变淡,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黑暗里。太阳落山了。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石缝里的青苔从翠绿变成墨绿再变成枯黄。院墙上的藤蔓叶子落光了,藤蔓的枝条光秃秃地贴在墙面上,像一道道干瘪的血管。隔壁王老头养的芦花鸡又孵了一窝小鸡,毛茸茸的小鸡们在巷子里叽叽喳喳地跟着母鸡跑来跑去,路过老李家门口的时候总爱从门缝里伸头进来看一眼,看见一条黄狗趴在藤椅下面,就把头缩回去,继续跟着妈妈走远了。
阿黄一直趴着。它把鼻子塞进老李的旧毛毯里——毛毯上老李的气味已经快散尽了,但用力吸,用力吸,还是能吸到一点点,像从一块榨干了的海绵里挤出的最后一滴水。
那天夜里起了风。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翻了个身。阿黄在风声中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春天,老李还在,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双旧棉鞋,用针线缝鞋面上那个磨破的小洞。他的手比阿黄记忆里更瘦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几条弯弯曲曲的河流穿过干涸的河床。针脚缝得歪歪扭扭,但他缝得很仔细,每一针都扎在破洞的边缘,把发黄的棉花一点一点塞回去,再用线把洞口收拢。阿黄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画着圈,看着他把鞋面上的破洞一针一针地缝好,然后把棉鞋举到眼前打量了一下,转过身来叫它。阿黄,你试试。他用粗糙的手指把棉鞋套在阿黄的鼻子上。鞋子太大了,罩住了阿黄的半张脸,眼前一下子黑乎乎的,只闻到棉花和麻线的味道,还有老李手指上残留的烟草味,温热的,干燥的,熟悉的。它在鞋窝里打了个喷嚏,老李笑了起来。他笑得咳嗽了,咳得很厉害,整个藤椅都在震动,但他还是笑。阿黄想把鼻子从鞋窝里抽出来看老李的脸,但鞋窝里的黑暗太深了,太暖了,它怎么都挣不脱。
阿黄在藤椅下面睁开了眼睛。月光清冷,满室空寂。鼻子上的棉鞋不见了,老李也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着,把巷口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吹过院墙,吹过门槛,落在藤椅下面那只搪瓷碗旁边。
天亮的时候,陈婶又来了。她推开铁皮门,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阿黄看着她手里的绳子,没有动。它不知道绳子是干什么用的,但它知道一件事——如果陈婶要带它走,它也不会咬她。不是因为它不害怕,而是因为陈婶是那个在老李走的第三天就开始往门缝里塞东西的人。猪肉白菜馅的包子,白面皮,肥肉丁子半透明。半碗红烧肉,八角还飘在汤汁上。昨天是一碗排骨汤,骨头炖得酥烂,骨髓从骨头两端露出一点点,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阿黄一口都没吃。它还是瘦,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一架废弃的旧风箱。但它不饿——或者说,它已经不知道什么叫饿了。饿是身体的事,而它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再是它自己的了。它只是一团趴在藤椅下面的影子,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陈婶拿着绳子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她把绳子收起来,蹲下身,把红烧肉的碗往阿黄的方向推了推,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的嗓门小了很多:“阿黄啊,你得吃点东西。你不吃东西,怎么等得到老李回来?”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吵醒,又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弄碎了。然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能是风大,巷子里的秋风总是裹着沙土——走出去,把门掩上了。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看着门缝里的光。它在等。等一个咳嗽声。等一个一重一轻的脚步声。等一双脱下来摆在床边的棉鞋。等一个粗糙的手掌覆在它的后脑勺上,说,阿黄,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