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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1章 空屋里的旧时光

第0461章 空屋里的旧时光 (第1/2页)

冬天是在一个清晨悄悄来的。
  
  阿黄记得很清楚,那天它从门槛上醒来的时候,鼻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它打了个喷嚏,霜粒被喷到空气里,在刚刚亮起来的天光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院子里的水缸结了冰,冰面很薄,薄得能透过冰层看到缸底沉着的那片梧桐叶——还是秋天的时候被风吹进去的,老李当时说等开春了再捞,现在叶子被封在冰里,成了一个琥珀色的标本。
  
  这是老李走后第四十七天。
  
  阿黄不懂日历,也不会数日子。它只知道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圆了又缺了,巷子口的早点摊收了一次又一次,隔壁王婶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又都送了人。它用身体感知时间的流逝——天冷了一层,它的关节就僵硬一分;夜长了一寸,它蜷在门槛上等的时间就久一点。王婶说老李去了一个叫“医院”的地方,后来又说去了一个叫“很远”的地方。阿黄不懂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也不懂为什么去“很远”的地方就不能回来。它只知道一件事:老李的藤椅还在院子里,他的味道还在堂屋里,他床底下的布鞋还保持着那个左脚比右脚磨损更多的角度。只要这些东西还在,老李就没有不回来。
  
  它每天会趴在门口等。等累了就去藤椅下面趴一会儿,把脑袋枕在老李那件旧外套上。外套的口袋里还有半包香烟,烟盒被压得皱皱的,边缘卷起了毛边。阿黄咬住袖子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叼到门槛边铺好,让袖子搭在自己背上,像是老李还穿着那件外套、正把手搭在它身上打盹。袖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油渍,是去年除夕老李给它撕烧鸡时蹭上去的。阿黄偶尔会舔一舔那个位置,舔到的不是烧鸡的味道,是老李手指上经年不散的烟草味。
  
  这天下午,王婶又端着饭盆过来了。饭盆是她家孙子不用的搪瓷碗,碗底印着一只红彤彤的大公鸡,鸡冠子已经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她把饭盆放在阿黄面前,里面是剩菜拌饭,有红烧肉的汤汁,还有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片。阿黄低头闻了闻,尾巴轻轻摇了一下算是道谢,然后象征性地舔了两口汤汁,就不动了。它的鼻子不如从前了,但红烧肉的香味还是能闻到的。不是不想吃,是胃里总像塞着一团棉花,咽不下东西。
  
  “阿黄,你多少吃一点。”王婶蹲下来,摸着阿黄的脊背。她粗糙的手掌隔着皮毛能清晰地摸到下面一根一根凸起的肋骨,像是摸到了一架蒙着旧布的搓衣板。“你看你瘦的,老李回来看见你这个样子,不得心疼死?”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到了“老李”和“回来”这两个词。它抬起头看着王婶,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两下,像是在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王婶被它看得心里发酸,转过头去假装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王婶年轻时养过一条狗,养了十一年,最后被车撞死了,她哭了一整天,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养狗。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就不怕狗的寿命短了,可每天看着阿黄趴在门槛上等的模样,比当年自己那条狗走的时候还让她难受。因为那条狗是突然没的,来不及告别也就不必告别。可阿黄不一样——阿黄每天都在告别,从日出到日落,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声地告别。
  
  “别等了,”王婶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回不来了。”
  
  阿黄还是看着她,尾巴停了两秒,然后又继续摇起来。它不信。它怎么会信呢?老李的旧外套还铺在它身上,上面他的味道还在,衣服肘部的褶皱纹路还保留着他最后一次脱下时的形状。一个人把味道留在一个地方,不就是为了让等他的人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王婶端着饭盆起身走了,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黄把脑袋重新搁回外套上,眼睛望着巷子口。王婶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进了风里。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第二盏。原来坏的那盏还没修好,现在又坏了一盏,整条巷子在夜里变得更暗了。阿黄趴在门槛上,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在黑暗中捕捉每一个声音——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汽车声,隔壁院子里王婶训孙子的声音,楼上谁家吵架摔了碗,巷子那头老张头又在听收音机里的京剧。所有这些声音它都熟悉,它能从千百种声响中精准地分辨出哪些是日常、哪些是异常,哪些值得抬头看一眼、哪些可以继续趴着装睡。但这些声音里没有一个是它想听的那个。
  
  老李的脚步是什么样的呢?其实并不是多么特别的声音。布鞋底在地上沙沙地响,脚步不重,有点拖沓,左脚的着地时间比右脚长半个节拍——因为左膝盖年轻时受过工伤,阴天下雨就疼,走起路来不自觉地会往左边偏一点。听起来像是一串不太整齐的节拍器,沙、沙沙、沙、沙沙。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双布鞋踩在地上发出沙沙声,但没有一双布鞋的沙沙声和老李的一模一样。阿黄能分辨出来。在无数个下午老李去巷子口买菜回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声还在巷子拐角,阿黄就站起来摇尾巴了。
  
  可现在那些沙沙声都是别人的。隔壁王婶出门买菜,楼下老张头推着自行车出门,巷子口小卖部老板娘趿着棉拖鞋打酱油,每一个脚步声都让阿黄的耳朵转动一次,然后尾巴摇到一半又停下来。它不是在失望,失望是人才有的情绪。它只是困惑——为什么那些脚步声都在,偏偏最应该响起的那个不在了?就像一桌菜都摆好了偏偏缺了碗筷,就像一首歌都起了调偏偏少了主唱。
  
  有一天傍晚,巷子里起了一阵风。风从护城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味和远处焚烧落叶的焦香,灌进院子里的时候,把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刮了下来。叶子哗啦啦地落了阿黄一身,有一片正巧盖在它的鼻子上。阿黄打了个喷嚏,正要甩掉那片叶子,忽然听到巷子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沙沙声。
  
  沙、沙沙、沙、沙沙。
  
  左脚着地时间比右脚长半个节拍。步幅不大,有点拖沓,像是腿脚不太利索,每走几步还要停下来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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