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6章 咳声惊碎秋阳暖
第0466章 咳声惊碎秋阳暖 (第2/2页)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像刀子划破秋天的宁静。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它看见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跑进来,看见他们把老李从地上移到担架上,看见王婶跟在后面絮叨“老头子一辈子好人,别让他遭罪”。它想跟着跑,可王婶一把抓住它的项圈,力气大得吓人:“阿黄你别添乱!在家等着!”
项圈勒得它脖子生疼,可它不敢挣扎,怕伤着老李。它眼睁睁看着担架被抬出院门,老李的手从担架边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地面。阿黄扑过去,用牙齿轻轻咬住那根手指——不是咬,是含着,像含着一根救命稻草。老李的手指冰凉,没有回应,只有一点点微弱的脉搏,在它舌尖跳动。
“放手阿黄!”王婶掰开它的嘴,老李的手指滑落。担架被塞进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救护车调头,驶出院子。阿黄追了几步,被王婶拦腰抱住,它挣扎着,爪子在地上划出几道深痕,喉咙里的哀嚎撕心裂肺,惊得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乖阿黄,乖……”王婶抱着它,眼泪滴在它毛上,“你爷去治病了,治好就回来……听话,别追了……”她声音哽咽,自己都不信这话。老李这咳嗽拖了快一年,镇上卫生院去过,县医院也去过,片子拍了一张又一张,最后医生私下跟她说“准备后事吧”。她没敢告诉老李,只说“肺有点炎症,养养就好”。现在看来,哪里是养养就好。
阿黄不晓得这些。它只知道老李被那个白色的铁盒子带走了,带到了一个它看不见的地方。它挣脱王婶的怀抱,跑回院子里,跑到藤椅倒地的位置。藤椅还歪在那里,夹袄扔在一边,麻花辫女人的照片压在椅腿下,露出半张笑脸。阿黄用鼻子拱开藤椅,把照片叼出来,照片上沾了泥土和一点血迹,它小心翼翼地舔干净,然后叼着照片,走到藤椅旁边趴下。
阳光已经移到了西墙根,院子里大半都阴了。风更大了,吹得槐树叶哗哗响,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阿黄把照片放在前爪之间,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邻居家的鸡在踱步,偶尔啄一下地上的谷粒。
它开始等。
等第一辆自行车经过,骑车的是隔壁小学的老师,车铃叮当,阿黄抬头,看见不是老李,又低下头。等第二个挑担子的货郎,拨浪鼓摇得哗啦响,阿黄抬头,看见不是老李,又低下头。等第三个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阿黄抬头,看见不是老李,又低下头。
天渐渐暗了。王婶送来了热粥,放在它面前,它闻了闻,没吃。王婶叹了口气,把粥碗放下,又拿来一件老李的旧外套,盖在它背上。“夜里凉,别冻着。”她说完,抹着眼泪回屋了。
阿黄没动那件外套。它熟悉这味道——烟草、铁锈、还有老李身上特有的、像旧书页一样的气息。它把鼻子埋进外套里,深深吸气,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吸回来。可吸到的只有空虚,像咬了一口空气。
月亮升起来了,银盘似的挂在槐树梢。阿黄趴在藤椅边,眼睛还是睁着。它看见藤椅扶手上有一小块磨损,那是老李常年摸的地方;看见椅腿边有几片落叶,是它今天叼回来的;看见地上有一点暗红色,是老李咳的血。它用爪子把这些落叶拢到一起,像拢着一堆宝贝,然后趴在落叶上,把照片压在胸口。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半块西瓜,红瓤黑籽,汁水流到手腕上。阿黄蹲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小风扇。老李笑着说:“阿黄,来,吃芯子。”他把最甜的西瓜芯子递到它嘴边,它小心地咬住,甜味在嘴里炸开,连喉咙都暖了。老李的手摸着它的头,掌心粗糙却温暖,烟草味混着西瓜香,是最好的味道。
可梦忽然变了。西瓜变成了药片,甜变成了苦。老李的手垂下去,西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阿黄去捡,捡起来的却是那张麻花辫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哭了,眼泪流成河。老李在河对岸喊它:“阿黄,过来……”它想游过去,可河水太冷,冻得它四肢僵硬。它拼命划水,眼看就要够到老李的手,却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醒来时,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阿黄抬起头,看见藤椅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它打了个寒战,把照片叼起来,换了个位置,趴在藤椅的阴影里。这里更暗,也更像老李的怀抱——老李坐着的时候,它的脑袋常常就枕在这个位置,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它又开始等。
等天亮。等太阳升起来。等院门被推开,老李拄着拐杖走进来,笑着说“阿黄,我回来了”。等他坐回藤椅,拿起那张照片,摸摸它的头,说“好狗”。等他咳嗽的时候,它能用舌头舔他的手心,用脑袋蹭他的膝盖。等他熬梨汤,香味飘满整个院子。等他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看柳絮飞扬,看鸭子戏水。
它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永远?它只知道,老李说过“跟我回家吧”,那是它流浪时听到的最美的声音。现在老李走了,可家还在,藤椅还在,味道还在。它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藤椅,守住味道,直到老李回来。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阿黄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拖着什么东西。它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来,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脚步声到了院门外,停住了。然后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老李有这个院子的钥匙,从来都是自己开的。阿黄激动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欢呼声,尾巴不受控制地摇起来,扫得地上的落叶哗啦响。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阿黄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可走进来的不是老李。
是风。
风卷着几片落叶进来,在院里打了个旋儿,又从门缝溜出去。阿黄愣住了,尾巴停止摇摆,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它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把薄薄的阳光洒在藤椅上,洒在它叼着的照片上,洒在它一夜未动的粥碗里。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依然笑着,可老李不在。藤椅依然空着,只有阿黄趴在旁边,把落叶一片一片叼到椅下,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的痕迹埋起来,又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等回来。
它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漫长的等待,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它的一生,都将耗在这张藤椅下,耗在这些落叶里,耗在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脚步声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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