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8章 它把最后一片叶子叼回了窝
第0478章 它把最后一片叶子叼回了窝 (第2/2页)阿黄围着那颗牙转了两圈。它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在它的认知里,一颗已经消失在时间里的牙齿是不会自己从藤椅底下跑出来的。它抬起头,环顾整个院子——空荡荡的,除了落叶和阳光,什么都没有。
但阳光落在它身上的温度,和落在它身上的角度,让它的耳朵忽然往后抿了一下。像以前老李揉它耳朵时的力道,温热的,粗糙的,不轻不重。
它叼起那颗牙,转身走回屋里。它没有把牙带回窝里——窝里已经有太多东西了:老李的一只旧袜子,一块啃过的骨头,一片梧桐叶,还有一个空了的烟盒,是老李抽完最后一根烟那天扔在桌上的,阿黄叼下来藏在窝里,从此再也没让任何人碰过。它把牙放在藤椅的坐垫正中央。那是老李常坐的位置,垫子已经被坐出了一个凹陷,凹陷的大小刚好够一只土狗蜷缩在上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藤椅上,照在那颗小小的狗牙上。牙在暗色的垫子上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像一粒落在了旧布上的米粒。
阿黄看着那个凹陷,忽然感觉很困。那种从骨头深处漫上来的困,不是跑累了的那种困,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缓慢的东西,像护城河的水在冬天结冰之前最后的流淌。它慢慢蜷起身体,把自己团成刚好能填满那个凹陷的大小,头枕在两只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动藤椅旁边矮桌上的日历。日历还是老李走之前撕到的那个日期,纸页翘起了一个角,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被按住了翅膀却还在挣扎的蝴蝶。
阿黄睡着了。
它又梦见了那只鸟。这一次,鸟没有停在藤椅扶手上,而是落在院子里那片最大的梧桐叶上。鸟歪着头看它,它也歪着头看鸟。然后鸟张开翅膀飞起来,飞得很慢,慢到阿黄能看清它每一根羽毛在阳光下的颜色——不是纯黑的,是一种深到极致之后泛出紫蓝色的光,翅膀尖上的两撇白毛在风里微微颤抖,像老李抽烟时从烟头上飘走的两缕轻烟。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护城河的方向飞去。阿黄追了上去。在梦里,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充满了年轻时的力量,胸腔里灌满了秋天清冷的空气。它跑过院子,跑过巷子,跑过那棵被风吹歪了的柳树,跑过老李每天傍晚都会坐的那张长椅。鸟在前面飞,它在后面追。它跑得那么快,那么轻松,仿佛时间和衰老都被留在了那间空屋子里。
然后它醒了。
阳光已经移到了藤椅的侧面,照在它的后腿上,暖洋洋的。它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它还在回味梦里的那种感觉,那种四脚生风、胸腔饱满的感觉。老李曾经在那张长椅上跟它说过很多话。有一次傍晚,护城河上的落日特别大特别红,把半条河都染成了橙色。老李坐在长椅上,它趴在老李脚边。老李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话:“阿黄啊,人这一辈子,能有个伴就是最大的福气。”然后他低下头,揉了揉它的耳朵,手掌粗糙但很温暖,像秋天的阳光一样。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变大了些,吹得墙上的挂历哗啦哗啦地响。阿黄睁开眼睛,抬起头,朝窗外看去。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吹起又落下,飘进屋里几片,有一片正好落在藤椅的扶手上——梧桐叶,很大,比它的脸还大。和昨天它叼回来的那片一样。和前天那片也一样。和这些日子它每天从院子里叼回来、堆在藤椅底下、堆了一层又一层的每一片叶子都一样。
它靠在藤椅的凹陷里,望着满院的落叶纷飞。已经数不清这是它等在这个院子里的第几个秋天了。它只知道每次看到梧桐叶变黄,它就会习惯性地去院子里叼一片回来,放在藤椅底下。因为很久很久以前,老李每次看到大片的梧桐叶,都会捡起来,说“这片好看,留着”。它不懂什么叫“好看”,但它记住了“留着”。
现在它把这辈子能叼到的叶子都留着了。留在这个有藤椅、有旧衣服、有烟草余味的屋子里,等着那个捡叶子的人回来。
傍晚的时候,隔壁的李婶来给它送饭。李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以前老李在的时候,她偶尔会送些自己腌的咸菜过来。老李走之后,她每天过来喂阿黄一次。李婶推开门,看见阿黄蜷在藤椅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摇着尾巴到门口来迎她。她走过去,把饭盆放在藤椅旁边,低头看见坐垫正中央那颗小小的狗牙。
李婶愣了一下。她伸出手,想拿起那颗牙看看,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她看见阿黄睁开了一只眼睛——那只浑浊的、花了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不是护食的凶光,也不是防备的警惕。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柔的东西。像在说:那是我留给他的。别动。
李婶把手收回去了。
“你这狗,真是成精了。”她叹了口气,把饭盆往前推了推,直起腰来看了看这间越来越冷清的屋子,“大黄啊,明天我让隔壁赵叔把院子里那片落叶给你扫了吧?”
阿黄把眼睛闭上了,没有出声。
李婶站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门在她身后虚掩上,门缝里最后一道光落在阿黄起伏的肚皮上——它的呼吸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院子里的落叶在暮色中无声地落着,堆满藤椅四周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翻动,每一片都盖着一份沉默的等待。阿黄把下巴搁在那颗狗牙旁边,感受着坐垫上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那是老李的味道。它在等。它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