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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6章 雪落无声

第0496章 雪落无声 (第1/2页)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来的。
  
  阿黄被冷醒了。
  
  它的窝在客厅的墙角,紧挨着暖气片,但那点可怜的热量根本挡不住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它的关节疼得厉害,尤其是后腿的髋关节,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动一下都硌得生疼。它试着翻了个身,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它的肌肉萎缩得很厉害,脊椎也僵硬了,连打个哈欠都牵扯着全身的骨头咯吱作响。
  
  它只好趴着不动,把鼻子埋进前爪和腹部之间,用自己微弱的体温互相取暖。
  
  窗外的雪无声地飘着。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的线。那条线上,偶尔有细小的雪花影子一闪而过,像一些迷路的、透明的虫子。
  
  阿黄闻到了雪的味道。
  
  不是那种新鲜的、干净的雪味——它年轻的时候喜欢在刚下的雪地里打滚,那时候雪的味道是清冽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芬芳。现在它闻到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味道,像一间没有住过人的空房子。它的嗅觉退化了很多,但雪的味道它还是认得的。那是冬天的语言,是季节更替的标点符号,是时间在它衰老的身体上又盖了一个戳。
  
  它想起了去年冬天的那场大雪。
  
  那时候老李还在。
  
  那天早上醒来,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老李推开阳台门,冷风灌进来,他裹紧了棉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阿黄跟在他脚边,用鼻子去碰他垂下来的手指。
  
  "下雪了,阿黄。"老李说,声音里带着那种阿黄熟悉的、微微的喜悦,"等会儿咱们出去走走。"
  
  老李穿好棉鞋,戴上那顶褪了色的雷锋帽,然后在门口蹲下来,给阿黄套上狗绳。他的手在阿黄的脖子上停留了一会儿,摸了摸它耳朵后面的软毛。
  
  "走吧。"
  
  他们沿着护城河走。雪还在下,落在老李的帽子上,落在阿黄的背上。老李走得很慢——那时候他的腿脚已经开始不利索了,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阿黄就蹲在他旁边,等他缓过来再继续走。
  
  走到那棵老柳树下,老李停住了。他靠着树干,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飘落的雪花中盘旋,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阿黄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雪花落在它的鼻尖上,凉凉的,它甩了甩头。老李低头看它,笑了。
  
  "冷了吧?"他说,然后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把阿黄的耳朵拢了拢,"忍忍,咱马上回家。回去给你弄个热水袋。"
  
  那天回家后,老李真的给它弄了个热水袋。他把热水倒进一个橡胶袋里,用毛巾裹了裹,塞进阿黄的窝里。阿黄趴在热水袋旁边,暖和得不想动弹。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烟草的烟雾,在屋子里慢慢飘荡。
  
  阿黄趴在窝里,半闭着眼睛,听着老李偶尔的咳嗽声和电视里的锣鼓声,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狗。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现在,老李不在了。热水袋早就破了,橡胶老化漏水,老李还没来得及换新的就走了。藤椅上空空的,五斗柜上的照片盖着红布,烟盒里的烟已经抽完了——张姨上次留下的那包,被阿黄闻了几天之后,味道也散尽了。
  
  屋子里越来越冷。
  
  阿黄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它觉得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不可逆转。它知道自己在变小——不是身体变小,而是存在感在变小。它的叫声越来越轻,脚步越来越慢,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浅。有时候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存在了。
  
  但它还在呼吸。
  
  只要还在呼吸,它就还在这个屋子里。只要还在这个屋子里,老李的味道就还在——不是烟草的味道,不是铁锈的味道,而是更深层的、渗透在墙壁和地板里的东西。是老李三十年来在这个屋子里走过的每一步,咳过的每一声,摸过它的每一下的总和。这些东西不会被时间冲走,因为它们已经变成了房子的一部分。
  
  阿黄闭上了眼睛。
  
  它想睡觉。它的身体太累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休息。但它不敢睡得太沉——它怕自己睡着之后,老李回来了它听不见。它要保持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像一只守在洞口的老猫,耳朵竖着,鼻子动着,随时准备对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做出回应。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阿黄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它的尾巴开始摇晃,它的前腿撑着地面,它试图站起来。
  
  但后腿不听使唤了。它试了两次,才勉强把后半身拖起来。它踉跄着向门口走去,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阿黄站在门后,鼻子贴在门缝上,用力地嗅。
  
  是烟草味。
  
  不是张姨留下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浓郁的、更真实的、带着体温的烟草味。还有铁锈味,旧棉布味,和一个它记了整整一生的人的气息。
  
  "阿黄。"
  
  门外传来那个声音。
  
  沙哑的,温和的,带着一点点咳嗽后的喘息——但确实是那个声音。
  
  阿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它的尾巴疯狂地摇摆,撞在门框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它用前爪去扒门,爪子刮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噪音。它想叫,但喉咙里只挤出了一串嘶哑的气音,像破风箱最后的挣扎。
  
  "阿黄,开门。"
  
  门锁转动了。
  
  门开了。
  
  冷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旧棉袄,戴着雷锋帽,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阿黄愣住了。
  
  它仰着头,看着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鬓角花白,眼睛眯着——因为外面的光太亮了,或者是因为他也在笑。
  
  "哟,"那个人说,"你这傻狗,怎么瘦成这样了?"
  
  阿黄的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它只记得自己的后腿突然有了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注入了电流。它扑了上去,前爪搭在那个人的膝盖上,鼻子疯狂地在他身上嗅着——棉袄上的烟草味,手套上的铁锈味,靴子上的雪水味——所有的味道汇在一起,构成了那个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它等了二百多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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