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1章 藤椅空了
第0501章 藤椅空了 (第1/2页)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一种死寂的苍白笼罩着整个世界。光线不是从天上洒下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积雪的反光里渗进来的,把屋里照得一片惨白,连那盏昏黄的灯泡都显得多余了。阿黄一夜没合眼,它就那么蜷在藤椅旁的矮凳上,身体紧贴着老李垂下来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蜡黄的脸。
老李的呼吸变了。
不再是那种拉风箱似的、带着痰音的沉重喘息,而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嘶气声,仿佛气流要从一条快要堵死的窄缝里挤过去。每一次吸气,他的喉咙里都会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里漏出的最后一口气。而每一次呼气,都漫长到让阿黄以为已经结束了。
阿黄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它把鼻子凑到老李的鼻孔下,那里还有微弱的气流,带着一股让它心慌的凉意。它又去舔他的手,那手已经不再是昨天的微凉,而是透出一种僵硬的冷,像冬天放在室外的水管子。
“呜……呜……”它发出急促的低鸣,用脑袋去顶老李的手臂,一下,又一下。平时只要它这样闹,老李总会睁开眼,哪怕咳嗽着,也会拍拍它的头说“捣蛋鬼”。可今天,老李一动不动,眼皮紧闭,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天大亮的时候,邻居张婶来敲门了。她是闻到了从老李家烟囱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煤烟味,不放心过来看看的。张婶是个热心肠,也是这栋老楼里为数不多还会跟老李说上几句话的人。
阿黄听到敲门声,立刻从矮凳上跳下来,冲到门边,对着门缝狂吠起来。它不是在欢迎,而是在报警,它觉得老李不对劲,它想找人来救他。
“老李?阿黄?咋叫得这么凶?”张婶在外面喊了两声,见没动静,又听见阿黄那撕心裂肺的叫声里透着一股绝望,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绕到窗户边,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的冰花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张婶的脸就白了。她看到老李瘫在藤椅里,一动不动,脸色灰败。她顾不上多想,转身就跑回自己家拿了钥匙——当初老李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把一把备用钥匙托付给了张婶。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衰败气息涌了出来。阿黄像一支箭一样蹿到张婶面前,它没有咬她,而是围着她疯狂地转圈,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然后跑回藤椅边,又跑回张婶脚边,拼命想把人往老李那边拽。
“哎哟……老李……”张婶颤巍巍地走到藤椅边,伸手去探老李的鼻息。她的手刚碰到老李的额头,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不是烫,是冰。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那里已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几十年,看着老李从壮年变成老头,看着他妻子生病去世,看着他一个人拉扯大孩子(虽然孩子很少回来),最后看着他捡回了阿黄。她知道老李这辈子不容易,也知道阿黄是他唯一的伴。
“走了……”张婶喃喃自语,眼泪掉了下来,“就这么走了……”
阿黄听不懂“走了”这两个字,但它看懂了张婶脸上的悲伤和眼泪。它看到张婶不再试图去叫醒老李,而是默默地退后两步,对着老李的遗体鞠了一躬。一种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了阿黄的全身。它猛地跳上藤椅的扶手,紧紧挨着老李僵硬的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嗷呜——!”
那声音尖利、绵长,带着动物世界里最原始的悲怆,穿透了积雪的清晨,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避雪的麻雀。它用爪子扒拉着老李的棉袄,用舌头疯狂地舔着他的脸,舔去那上面冰冷的死气。它不相信,它不接受。就在昨天,老李还在摸它的头,还在念叨着“翠兰”,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个冰冷的、一动不动的样子了?
张婶被阿黄的哀嚎弄得心酸不已,她抹着眼泪,一边往外退一边说:“阿黄,别闹了……老李他……他去见翠兰了……你乖乖的,婶子去叫人,去打电话……”
阿黄听不懂她的话,它只知道,这个闯进来的两脚兽不但没有救醒老李,还要离开。它死死地挡在藤椅前,龇着牙,发出警告的低吼,不许任何人碰老李。它是老李的狗,在最后一刻,它要守护他。
很快,院子里热闹起来了。先是张婶叫来了楼下的几个老邻居,大家窃窃私语,脸上都带着惋惜和恐惧。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有人去通知社区。阿黄被几个壮着胆子靠近的男人赶下了藤椅,它不服气地绕着圈子叫,却被张婶一把抱住。
“阿黄,听话!别耽误事!”张婶紧紧搂着它,声音里带着哭腔,“让你爹……安安生生地走……”
阿黄在张婶怀里挣扎,它的眼睛死死盯着藤椅上的老李。它看到那些陌生的手把老李从藤椅上抬了起来,平放到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板上。老李的身体硬邦邦的,胳膊和腿都不能弯曲了,像一截枯木。他们用一块白布盖住了老李的脸,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那一刻,阿黄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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