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4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咳嗽声
第0504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咳嗽声 (第1/2页)秋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阿黄是被一股潮湿的霉味呛醒的。它蜷缩在老李为它搭的棉窝里——那是用旧棉袄和蛇皮袋缝成的,边缘已经磨出了黑亮的油光。窝口挂着半片麻袋片,被风掀起一角,漏进来的凉气贴着它的鼻尖滑过。它没动,只是把下巴往胸前的毛里埋得更深了些,耳朵却竖了起来。
它在听。
老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角水滴砸在搪瓷盆里的“嗒、嗒”声。隔壁张婶家的挂钟敲了五下,接着是远处护城河上货船的汽笛,拉得又长又哑。这些声音它都熟悉,可它等的不是这些。它在等那个声音——老李的咳嗽声。
往常这个时候,老李已经醒了。先是床板“咯吱”一声,接着是脚掌落地时拖鞋摩擦地面的“沙啦”声,然后是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咳嗽。咳到最后,老李会低低地骂一句“老不死的气管”,再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喝一口隔夜的凉茶。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阿黄掀开麻袋片,探出头。天还没亮透,窗棂上泛着灰白的光。老李的藤椅空着,椅背上搭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像两片干枯的柳叶。椅子底下,积着几片昨天被风刮进来的梧桐叶,枯黄,边缘卷曲,像老李冬天开裂的手指。
它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老李仰面躺着,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关节凸着,皮肤松弛得像晒干的橘子皮。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得阿黄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他鼻孔前微弱的白气。
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心。那手很凉,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烟草和铁锈的热乎气。它又舔了舔,尝到一点咸涩的汗味,还有一股陌生的、苦兮兮的药味。
“呜……”它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尾巴垂下来,扫过床单。
老李的眼睫动了动,没睁开,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接着,那阵熟悉的咳嗽终于来了——不是往常那种炸雷似的响咳,而是闷在嗓子眼里的、带着痰音的嘶嘶声,像破风箱在拉。咳了两下,他猛地弓起背,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阿黄立刻从床边跳下来,跑到屋子另一头。那里有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老李的药片。它用爪子扒拉盒子边缘,指甲刮过铁皮,发出刺耳的“吱啦”声。老李听见了,喘息着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它身上。
“傻……傻狗……”他声音哑得厉害,抬手想摸它,胳膊抬到一半又落回被子上,“又催我吃药……”
阿黄不叫了,只是蹲坐在饼干盒旁边,仰着头看他。它的眼睛在昏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两盏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油灯。
老李挣扎着坐起来,后背垫了两个摞起来的枕头。他摸索着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搪瓷缸子里剩的水吞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吃完药,他朝阿黄招招手,声音软下来:“过来。”
阿黄立刻蹿上床,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膝盖,把脑袋搁在他大腿上。老李的手掌落下来,粗糙的指腹一下下捋着它头顶的毛。他的手很瘦,骨节硌着它的头皮,但阿黄还是舒服得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昨夜里……雨大,听见没?”老李忽然问,眼睛望着窗户,“你没淋着吧?”
阿黄当然听不懂话,但它听懂了语气。那是一种疲惫的、带着歉意的温和。它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打。
老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痰,也带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他另一只手伸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照片装在透明的塑料夹里,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照片上是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站在柳树下笑,柳絮飘得像雪。他看了很久,拇指反复摩挲着塑料膜,然后把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你妈要是还在……哪用我这么熬着……”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阿黄说。
阿黄不知道“妈”是什么,但它知道那张照片。它见过无数次老李在深夜把它拿出来,对着它抽烟、咳嗽、呢喃。有时候老李会指着照片对阿黄说:“你看,你妈年轻时,辫子比你尾巴还粗。”阿黄就会歪着头,看看照片,再看看老李,然后凑过去闻闻照片上那股陈旧的樟脑丸味。
老李的手又开始咳嗽,这次更厉害了,他弯下腰,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阿黄立刻从他腿上跳下来,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它记得上次老李咳得这么凶的时候,邻居张婶过来,给他熬了一种黑乎乎的糖浆,喝了就好些了。
它跑到厨房门口,用爪子挠门板。老李听见了,喘匀了气,哑着嗓子喊:“别挠……门板要坏了……回来。”
阿黄不听,继续挠。它记得糖浆在灶台上的一个玻璃罐里,张婶走的时候说过“李叔咳狠了就喝一勺”。它想告诉老李,可它不会说话,只能用爪子一下下刮着木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老李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厨房门口,打开门。阿黄立刻蹿进去,跳上灶台边的矮凳,用鼻子顶那个玻璃罐。罐子太滑,它顶不动,就回头看老李,眼睛里带着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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