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6章 咳嗽声里的冬天
第0506章 咳嗽声里的冬天 (第1/2页)冬天的太阳,是吝啬的。
它不像夏天那样,天不亮就把金粉泼满整个院子,把阿黄后背的毛晒得发烫。冬天的太阳,总要在云层后面磨蹭很久,才肯把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来,光线淡得像一碗兑了太多水的米汤,没什么暖意,只是亮一点罢了。
阿黄趴在堂屋的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老李冬天干枯的手指关节。风从院墙豁口钻进来,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尘土和一些不知名的碎屑,发出呜呜的响声。
这声音,让阿黄觉得冷。
他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旧毯子,是老李用很多碎布拼起来的,上面有肥皂的味道,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毯子已经不那么厚实了,边角磨出了线头,阿黄有时候睡觉不老实,会用爪子去挠,老李看见了,也只是轻轻拍他的脑袋,嘟囔一句:“小兔崽子,糟践东西。”
现在,老李不拍他了。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沉降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老李躺在床上,那一声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声。
“咳……咳咳……呃……”
那声音,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阿黄最敏感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这咳嗽声,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变得频繁的。一开始,只是早起的时候咳几声,老李会捶捶胸口,含一口热茶,说:“老毛病了,气管不好。”那时候,阿黄的耳朵只是稍微动一动,抬头看看他,见他没事,就又趴下。
后来,咳嗽声开始在夜里出现。阿黄睡得浅,一点动静就会醒。他常常在半夜睁开眼,看见老李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有时候咳得急了,会带出一点嘶哑的喘息,像拉风箱,又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每当这时,阿黄就会从他的毯子上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他不会叫,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拱一拱老李垂在床沿的手。那只手,曾经是那么有力,能一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能轻松地扔出一块石头让他去捡。现在,这只手变得很瘦,皮肤松弛,手背上爬满了青色的血管,像老树根一样。
老李感觉到他的触碰,会停下咳嗽,用那只手粗糙的掌心摸摸他的头,声音沙哑又温和:“阿黄……吵着你了?没事,睡你的。”
阿黄不听他的,就蹲坐在床边的地上,把下巴搁在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在等。等那咳嗽的浪潮过去,等老李重新躺下,呼吸变得平稳。只有听到那平稳的呼吸声,阿黄才会安心,才会重新回到自己的毯子上,蜷缩起来。
可最近,这咳嗽声越来越不受控制了。它不再只是夜里的访客,它霸占了白天,霸占了老李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今天早上,老李起床就很费力。他坐在床边穿衣服,穿了很久,中间停了好几次,每一次停下来,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阿黄就蹲在旁边,尾巴不安地在地板上扫来扫去。他想帮忙,却不知道能做什么。他只能更紧地挨着老李的腿,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老李好不容易穿好衣服,走到堂屋,想去拿暖水瓶倒水。他刚拿起杯子,又是一阵猛咳,身体摇晃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阿黄吓得跳了起来,耳朵向后贴在头皮上,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他围着老李转圈,用身体蹭他的小腿。
老李弯下腰,想去捡地上的碎片,手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他咳得弯下了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潮红。
“阿黄……别添乱……”老李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痛苦。
阿黄立刻不动了,只是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他没有去捡碎片,而是用嘴轻轻叼起老李的裤脚,往旁边拽了拽,生怕他被玻璃碴子扎到。
老李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阿黄敏锐地看到,那袖口上,有一点暗红色的、新鲜的东西。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闻到了一丝血腥味,混在熟悉的烟草和铁锈味里,格外刺鼻。
老李也看到了,他把手藏到身后,对阿黄摆摆手,故作轻松地说:“没事,老毛病,上火了。阿黄乖,去门口看着,我去弄点吃的。”
阿黄不相信。他固执地挡在老李面前,不肯挪步。他知道老李不舒服,很不舒服。那种不舒服,比他以前偷吃了辣椒,辣得直喝水时要严重得多。
老李叹了口气,伸出那只沾了血的手,重重地摸了摸阿黄的头顶。“傻狗。真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吗?阿黄在心里问。那个能把他举起来,能一口气走好几里路去护城河的老李,那个咳嗽两声就能把房梁上的灰尘震下来的老李,现在连弯腰捡个杯子都这么费劲。
早饭很简单,还是白粥。老李把粥盛出来,晾在桌子上。以前,他会把最稠的部分拨到阿黄的食盆里。现在,他的手抖得厉害,勺子里的粥洒了一半。他努力想给阿黄多拨一点,却总是弄得到处都是。
阿黄没有催促,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急切地把嘴伸进盆里。他只是看着老李,看着他那双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
最后,老李把一碗还算稠的粥推到阿黄面前,自己端着一碗清汤一样的米汤,慢慢地喝。每喝一口,喉咙里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痰卡在那里。
阿黄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粥。他很饿,但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抬起眼皮看老李。他听到老李吞咽时,那压抑的咳嗽声又上来了,只是被他强行忍了回去,变成一声沉闷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声音。
吃完饭,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他觉得很累,累得只想躺着。他慢慢挪回里屋,重新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阿黄……”他喊了一声。
阿黄立刻丢下还剩小半碗的粥,跑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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