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9章 空屋里的脚步声
第0509章 空屋里的脚步声 (第1/2页)救护车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那是一种阿黄从未听过的声音,尖锐、急促,像一把锯子,把清晨的宁静锯得粉碎。红蓝色的灯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墙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一下,又一下,和老李昨夜咳嗽的节奏竟有些相似,只是更冷,更硬。
阿黄是从藤椅下钻出来的。它昨晚没有回窝,就趴在老李床边,守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当那红蓝色的光扫进屋子时,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呜噜声。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它本能地觉得,这东西要把老李带走。
院门被敲得砰砰响,邻居张婶带着穿白大褂的人闯了进来。张婶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一见屋里的情形,就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快!快看看老李!”张婶对身后的两个年轻男人喊道。那两个人抬着担架,一脸严肃地冲进里屋。
阿黄立刻冲了上去,挡在床前,龇着牙,喉咙里的呜噜声变成了实质性的低吼。它不许任何人碰老李。老李睡着了,很冷,它需要守着他,给他暖着。这些人,穿着奇怪的衣服,拿着冰冷的器械,它们想干什么?
“哎哟,这狗……”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被阿黄凶狠的样子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张阿姨,这狗咬人啊!”
张婶抹了把眼泪,上前一步,试图去拉阿黄:“阿黄,好阿黄,让开,他们是来救你家老李的。老李他……他走了,得去医院。”
阿黄听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它只听懂了“老李”两个字。它扭头看了张婶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和敌意。它记得张婶,张婶会给老李送面,会摸它的头。但今天,张婶身上的味道不对,有眼泪的咸味,还有一种它不喜欢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
它又转回头,死死盯着那两个想靠近老李的男人,身体压得更低,那是攻击的前兆。
“阿黄!”张婶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你听话!老李已经没了……没气了!再不走,身子就硬了!让医生看看,啊?听话……”
阿黄还是不懂“没了”、“没气了”。它只看到,老李的胸膛不再起伏,那只手也彻底凉透了。它固执地认为,只要它守在这里,老李就会醒过来,就像以前每次咳嗽过后那样,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摸摸它的头,说:“傻狗,吓着了吧?”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人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网兜,小心翼翼地向前探身。阿黄立刻扑了上去,虽然它老了,腿脚不如年轻时利索,但护主的本能让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它的牙齿擦着那人的裤腿划过,撕下了一块布条。
“妈的!”那人气急败坏,另一个人立刻上来帮忙。他们用担架杆和网兜,试图把阿黄隔开。阿黄在屋里疯狂地转着圈,撞翻了床头柜,那只装着旧照片的木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照片上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微笑着躺在碎片里,看着这场混乱。
阿黄看到照片,动作顿了一下。那是老李经常看着发呆的女人。它犹豫了,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那两个人趁机冲上来,用网兜套住了它。阿黄拼命挣扎,网绳勒进了它的皮毛,但它无法挣脱。它被强行拖到了墙角,看着那两个人把老李从床上抬起来,放到了担架上。
“老李——”张婶在一旁哭出了声。
阿黄在网兜里发出凄厉的哀嚎。那不是平时讨食的哼唧,也不是遇到威胁的低吼,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哭喊。它看着老李的脸,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安静。他们要把他抬到哪里去?他们不是要救他吗?为什么老李不睁开眼睛看看它?
担架被抬出了里屋,经过阿黄身边时,它拼命伸出舌头,想去舔老李垂落的手,但网兜束缚着它,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冰凉的手从它鼻尖前划过。
“锁上门!别让狗跟出去,回头伤着人!”外面有人喊道。
张婶哭着,一边抹眼泪,一边走过来,把里屋的门关上,又从外面插上了插销。阿黄听到插销落下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它的心上。
“阿黄,对不住了……”张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哭腔,“你在家好好待着……老李他……他去医院了……”
脚步声远去了,担架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救护车的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最后是那尖锐的鸣笛声,由近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清晨的空气里。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阿黄躺在墙角,被网兜紧紧裹着,动弹不得。它不再哀嚎,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像幼犬找不着母犬时的那种微弱呜咽。它侧着脑袋,看着地上那张碎裂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容依旧温柔,仿佛在安慰它。
过了很久,它才用牙齿和爪子,一点一点地把网兜挣开。它从网兜里钻出来,浑身酸痛,但顾不上这些。它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用爪子疯狂地抓挠着门板。
“抓——抓——”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门被死死插着,纹丝不动。它又跑到窗户边,扒着窗台,努力向上探着脑袋。窗户很高,它只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还有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院子里,青石板上还留着担架轮子碾过的痕迹,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着旋儿。
老李不见了。
张婶不见了。
那个发出尖锐叫声的铁盒子,也不见了。
只有它,阿黄,被锁在这间充满了老李气味的小屋里。
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走回里屋。床铺凌乱,被子掀在一边,上面还残留着老李的体温,但那股铁锈味已经彻底冷透了。它跳上床,挨着老李躺过的地方,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用力地嗅着。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身上那种独特的、像旧棉袄一样的味道,都在。这些味道,是老李留下的最后痕迹。
它把被子拱得乱七八糟,试图把自己埋进去,就像小时候钻进老李给它缝的破棉袄窝里一样。但它太大了,床也太乱了,它怎么也找不到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它又跳下床,走到那张碎裂的照片前。它低下头,用鼻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玻璃碎片,又舔了舔照片上那个麻花辫女人的脸。它记得老李对着这张照片说话的样子,眼神温柔又悲伤。现在,老李走了,这个女人还在。它觉得,这个女人也许知道老李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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