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6章 藤椅下积满落叶的漫长等待
第0516章 藤椅下积满落叶的漫长等待 (第2/2页)邻居们都知道老李家有一条狗,在等主人回来。
三楼的王老师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阿黄,然后摇摇头,叹一口气。五楼的刘大爷会给阿黄带一根火腿肠,放在门口,拍拍它的头,说一句"好狗"。但对面的小夫妻搬走了,他们说这条狗的眼神让他们觉得不舒服,像是在质问什么。
张婶试过把阿黄带到自己家里养。她把饭盆端到自家门口,拍着大腿叫"阿黄,过来"。阿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家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回了门口。
张婶没办法,只好每天两头跑,给阿黄送饭,给老李的屋子开窗通风。
"随它去吧,"张婶对老伴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它要等,就让它等吧。狗的寿命也就十几年,等它老了,也就不想了。"
但张婶错了。
阿黄不是不想了,它是不会忘。
……
立冬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阿黄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它想起了去年冬天,老李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旧毛毯,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阿黄趴在他脚边,他把粥里最稠的部分舀出来,放在阿黄的饭盆里。
"吃吧,阿黄,"他说,声音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冬天了,多吃点,暖和。"
阿黄记得那碗粥的味道。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粒红枣。老李总是把红枣留给它,自己只喝稀汤。有时候红枣只有两三粒,老李会一颗一颗地挑出来,放在阿黄嘴边,看着它吃下去,然后笑着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现在,窗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藤椅上空荡荡的,粥碗也不见了。张婶每天送来的饭,是冷冰冰的狗粮,装在塑料盆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味道。
阿黄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藤椅旁边。它用鼻子拱了拱毛毯,然后蜷缩在藤椅下面,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藤椅下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落叶。柳叶、槐叶、梧桐叶,黄的、褐的、半枯半绿的,层层叠叠,像一块拼起来的地毯。阿黄躺在落叶上面,闻着叶子的苦涩气息和毛毯上残留的烟草味,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老李身边。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回来了。他推开门,钥匙叮当响,咳嗽了两声,然后说:"阿黄,我回来了。"
阿黄扑上去,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老李蹲下来,粗糙的手摸着它的头,指腹上那些老茧磨得它的毛微微发烫。老李说:"想我了吧?我也想你。"
然后,老李走到藤椅旁边坐下,拍了拍腿:"过来,阿黄。"
阿黄跑过去,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老李的鞋有些旧了,鞋面上有一道裂口,用黑线缝过。阿李的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烟草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暖暖的,包围着阿黄。
窗外,柳絮在飘。
阿黄在梦里笑了。它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舌头耷拉在外面,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落叶上。
张婶来送饭的时候,看见阿黄蜷缩在藤椅下面,睡得很沉。藤椅下面,落叶已经堆得满满的,几乎要把阿黄的身体埋住了。张婶放轻脚步,把饭盆放在地上,没有叫醒它。
她站在藤椅旁边,看着阿黄,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李啊,"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阿黄的梦,"你的阿黄,在等你呢。它每天都去叼叶子回来,放在你椅子下面。你说,它懂不懂啊?"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藤椅上的毛毯。毛毯轻轻飘了一下,像是一只手,在抚摸阿黄的背。
阿黄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四只爪子在空中轻轻蹬了两下,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也许是在追老李。
也许是在追那些柳絮。
也许只是在追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
那天晚上,阿黄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
它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偶尔停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黄从藤椅下面钻出来,跑到门口,爪子搭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钥匙叮当响。
阿黄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门锁"咔嗒"一声——
门开了。
阿黄扑了上去。
但不是老李。
是张婶。她拿着钥匙,弯腰来给阿黄送夜饭。阿黄扑到她腿上,闻了闻,然后失望地退了回来,趴在门口,不再看她。
张婶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不是他。但他要是在,看见你这样,肯定心疼。"
阿黄没有理她。它趴在门口,眼睛看着楼道尽头,等着下一个脚步声。
张婶站起身,把饭盆放在地上,轻轻带上了门。
楼道里安静下来。
阿黄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门外,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光斑。光斑慢慢移动着,从门口移到了墙角,从墙角移到了楼梯口,然后消失了。
天快亮了。
阿黄站起身,走到窗台边,跳了上去。它趴下来,下巴搁在窗框上,看着护城河边的柳树。
又有一片叶子落下来了。
它等着天亮,好去叼回来,放在藤椅下面。
因为老李说过,落叶归根。
老李的味道,也要归根。
(第05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