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4章 石榴花开又一年
第0524章 石榴花开又一年 (第2/2页)"这个,给阿黄坟上放着的。我手艺差,刻不像,但意思到了。"
张婶接过石头,摸了摸那只狗的轮廓。刻得确实不像阿黄——阿黄是土狗,这只石头狗更像一条狼。但那双眼睛刻得很有神,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
张婶把石头放在阿黄的坟包上,和那把狗粮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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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石榴花开始谢了。
花瓣落了一地,红的、暗红的、半红半褐的,铺在泥地上,铺在坟包上,铺在藤椅底下。
张婶每天来扫院子,但石榴花瓣她不扫。她让它们留在地上,和落叶混在一起,慢慢地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有一天,她发现阿黄的坟包上长出了几株小草。
草很小,嫩绿色的,从土里钻出来,在风里颤颤巍巍的。张婶蹲下来,看着那几株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老李以前说过:"人死了,变成泥土。泥土里长出草,草又喂了羊,羊又养了人。就这么转着,谁也离不开谁。"
那时候阿黄趴在旁边,歪着脑袋,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现在,坟包上长出了草。阿黄变成了泥土,泥土里长出了草。老李也变成了泥土,也许在某个地方,和阿黄的泥土汇到了一起。
张婶想,这就是老李说的"转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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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天气热了起来。
巷子里的孩子们放暑假了,整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皮球,吵吵嚷嚷的。
有一天,几个孩子跑进了院子。
张婶正在石榴树下乘凉,看到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你们进来吧。"她招呼他们。
孩子们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石榴树,一会儿看看藤椅,一会儿看看阿黄的坟包。
"奶奶,这就是阿黄的坟吗?"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坟包问。
"嗯。"
"阿黄是条狗吗?"
"是。"
"它为什么死了?"
张婶想了想,说:"因为它太老了。"
"它等了老爷爷两年,是真的吗?"
张婶点了点头。
小女孩走到藤椅前,蹲下来,看了看藤椅底下的落叶。
"奶奶,这些叶子是阿黄叼来的吗?"
"是。"
小女孩伸手拿了一片落叶,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它为什么要叼叶子?"
张婶看着小女孩,想了很久。
"因为它想老爷爷了。"她说。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落叶放回了原处。
"奶奶,我以后也来给阿黄送叶子好不好?"
"好。"
从那以后,巷子里的孩子们偶尔会来。他们不闹,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看石榴树,看看藤椅,看看阿黄的坟包。有时候他们会从外面捡一片好看的叶子,放在坟包上,或者放在藤椅底下。
张婶看着这些孩子,心里想:他们也许长大以后会忘记这个地方,忘记阿黄,忘记老李。但此刻,他们记住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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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一场暴雨把石榴树的果子打落了几个。
青涩的小石榴掉在地上,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籽。张婶捡起来,扔在墙角,让它们慢慢烂掉,变成肥料。
藤椅被雨淋了,张婶把它搬到屋檐下,用一块塑料布盖着。但塑料布挡不住所有的雨,藤椅还是湿了。张婶用干毛巾擦了一遍,又把它推到墙角,让它慢慢晾干。
她发现,藤椅的扶手磨得更亮了。
不是因为人坐的,是因为她每天擦。毛巾的棉纱一点一点地磨着藤条,把那些旧年的污垢磨掉了,露出了藤条本来的颜色。
张婶想,也许再过几年,这把藤椅会被磨得崭新的一样。但那时候,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她看着藤椅,看着藤椅底下那些落叶,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惆怅,而是一种——认了。
认了老李不在了,认了阿黄不在了,认了这间屋子终有一天会空得连她也不来了。
但她认了,不代表她忘了。
她每天来,每天擦藤椅,每天给石榴树浇水,每天在阿黄的坟包前站一会儿。这些事,她会一直做下去,做到她做不动的那一天。
然后,也许会有别的人来。
也许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长大了,会带着她的孩子来,指着石榴树说:"看,这棵树下面,埋着一条叫阿黄的狗。"
也许藤椅会一直放在那里,直到藤条烂了,散了,变成泥土。
也许那些落叶会一年一年地堆下去,新的盖在旧的上面,像一本永远写不完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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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一天,张婶在打扫屋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东西。
在藤椅的坐垫缝隙里,卡着一小片纸。
她用指甲把它抠出来,展开,是一张照片的边角。照片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影像——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甜。
是老李的妻子。
这张照片,老李生前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走之后,张婶把它收了起来,放在柜子里。但这一小片是从哪里来的?
张婶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是阿黄。
阿黄在老李最后的日子里,总是趴在床头柜旁边。也许有一天,它用嘴叼出了这张照片,含在嘴里,后来照片掉在了藤椅上,滑进了缝隙里。
它想把老李妻子的照片带给老李。
就像它把落叶叼到藤椅底下一样。
张婶把那一小片照片捧在手心里,眼泪掉在了上面。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了那张完整的照片。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一张完整的,一张碎的——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笑得一样甜。
张婶把那小片碎照片夹回了完整的照片旁边,用一根橡皮筋扎好,放回了抽屉。
然后她走到藤椅前,坐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坐过这把藤椅。这是老李的椅子,是阿黄的椅子,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坐。
但今天,她坐了下来。
藤椅的凹陷刚好能装下她的身体。她把腿蜷起来,靠在扶手上,像阿黄以前那样。
藤椅上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但张婶闭上眼睛,觉得好像还能闻到一点什么——一点烟草的味道,一点铁锈的味道,一点狗毛的味道。
她睁开眼,看着石榴树,看着阿黄的坟包,看着藤椅底下的落叶。
"老李,阿黄,"她轻声说,"我坐了你的椅子,你不怪我吧?"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藤椅轻轻摇晃。
像是在说——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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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