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高老庄清账

第二十章 高老庄清账 (第2/2页)

我把账目列完，抬头看着高太公和吴讼师。
　　
　　“高太公诉求合计六十七两。我方应抵账款合计——八加十六加六加二——三十二两。两相抵扣之后，实际欠款应为三十五两。但二师兄在高家三年，出力远不止账上这些——还有一笔人情账没算。这样，我们出二十两，算是补偿高家邻里惊吓费和工钱尾数。祖宅和荒地的部分，已经用修屋顶和开荒抵了。吴先生您觉得呢？“
　　
　　讼师的笔悬在半空，盯着我本子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备着账目来讨价还价。
　　
　　高太公的拐棍没再举起来。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怒气慢慢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消气，是发现对方也有准备之后的那种收敛。
　　
　　“……那些账，你说的那些，是真的？“高太公看着二师兄。
　　
　　二师兄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真的。屋顶是俺老猪修的，地是俺老猪开的，菜也是俺老猪种的。院墙那堵——确实本来就歪。“
　　
　　高太公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过头看讼师：“吴先生……“
　　
　　吴讼师把笔放下了：“太公，这位沙师傅的账目对得上。如果这八亩地、那道渠、那修好的屋顶都算入抵扣，六十七两的诉求确实站不住。“
　　
　　高太公手里的拐棍慢慢落下来，拄在地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十二两。你出二十二两，两清。“
　　
　　“二十两。另加两坛高家自酿的米酒——我听说高家米酒是十里八乡一绝，回头我们带走两坛，算添头。二师兄回门探亲的礼金。“
　　
　　高太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搐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行。二十两加两坛酒。清账。“
　　
　　我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碎银数了数，递过去。高太公接过来掂了掂，收了。然后他看了一眼二师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人去搬酒。
　　
　　二师兄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老丈人转身回屋的背影，猪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二师兄，“我把两坛米酒扎好绳子递给他，“背着。这是你的探亲礼。不算公账，算你私人开销——我已经从你以后的伙食配额里扣了。“
　　
　　二师兄接过酒坛，愣了好一会儿：“……老沙，你咋知道那屋顶、那田地、那菜地的事？“
　　
　　“来之前查了。问了村里几个老人，对照了地契底册，还有你平时喝多了说漏嘴的那几句。“
　　
　　二师兄沉默了很久，最后闷声说了一句：“老沙，你以后别查我了。我怕。“
　　
　　“不查你查谁？高老庄这账不清，你一辈子走不踏实。现在清了，以后高家再寄信来——要么是探亲，要么是送酒。不会再是告状了。“
　　
　　那天出村的时候，二师兄走在最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举着一坛米酒对着高家老宅的方向举了举，然后转身快步赶上来了。
　　
　　“老沙。“
　　
　　“嗯？“
　　
　　“那二十两——从公账走的？“
　　
　　“从公账走的。但我会从你以后的伙食配额里慢慢扣回来。算分期偿还。每月扣一点，不影响你吃饱。“
　　
　　“……扣多久？“
　　
　　“按照你现在的伙食标准——大约九个月。如果期间你多打野味补充，可以缩短。“
　　
　　二师兄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老猪多打点野兔。“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猪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比来时稳当了不少。
　　
　　我走在最后，翻开本子在“高老庄“那一页添了一笔：
　　
　　“今日结算：高老庄旧账纠纷，原始诉求六十七两。经核查抵扣（屋顶维修八两、开荒增值十六两、自种蔬菜劳务六两、院墙按比例折损二两），两抵后欠款三十五两。实际赔付二十两加两坛米酒。结案。二师兄情绪状态：从'蹲地上起不来'变为'可以自己走前面了'。建议以后每月安排一次家属探亲或书信往来，保持家庭关系润滑。“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高太公最后看了二师兄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了。可能这辈子不会再喊他'姑爷'，但也不会再告他了。后勤干久了发现，有些债不是银子能还的。但把银子的事算清楚了，剩下的东西才好慢慢来。“
　　
　　今日人生感悟：有些账不是欠的，是没人算过。有人帮你把账算清楚了，欠债的不用再躲，讨债的也不用再追。做后勤最怕的不是账目复杂，是账目不清。清不了的账，会跟着人走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