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坠落
第一章 坠落 (第1/2页)七月的江城像一口倒扣的蒸笼。
下午两点十七分,沈砚站在中央广场在建工地的十七层,风从未完工的窗框灌进来,带着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却吹不散身上的汗。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
死者男性,大约四十出头,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后脑着地,颅骨塌陷,灰白色的脑组织混着暗红色的血渗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尸体呈不自然的扭曲姿势,右臂反折,左手五指张开,像是在坠落的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
“沈法医,这边。“
工地安全员的声音带着讨好的颤音,递过来一只安全帽。沈砚没接,从自己的勘察箱里取出鞋套和乳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常年握解剖刀磨出的薄茧。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楼层里却很清楚。
“一点半左右,工友们午休回来,就看见……就看见王哥在这儿了。“安全员咽了口唾沫,“我们查了,十七层的脚手架有一段松动,估计是踩空了。意外,绝对是意外。“
沈砚没说话,蹲下身。
他没有急着翻尸体,而是先看了看周围。十七层是毛坯状态,地面散落着钢筋头和水泥袋,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排脚手架固定点,其中一个确实有松动的痕迹——固定螺栓少了一颗,钢管上有新鲜的擦痕。
看起来确实像意外。
但沈砚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右手上。
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外侧,有一片不自然的擦伤。表皮翻卷,嵌入了细小的铁锈颗粒,伤口边缘有轻微的生活反应——这说明擦伤发生在死亡之前,而且是在坠落过程中或坠落前不久形成的。
意外失足的人,双手会本能地张开乱抓,擦伤通常出现在手掌或指腹。但这个人的擦伤在指节外侧,像是……
像是在被人推下去之前,他反手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被掰开了。
沈砚从勘察箱里取出物证袋和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死者指缝中夹出一小片纤维。深蓝色,化纤质地,与死者的工装颜色一致,但纹理不同——死者的工装是粗纹帆布,这片纤维是细密的涤纶。
他把纤维装进物证袋,写上编号,然后才开始检查尸体的其他部位。
“沈法医?“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喘。沈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知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目光扫过尸体,眉头皱起。她穿着深色作训服,短发被汗贴在额角,左手腕上那块旧机械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什么情况?“她问。
“高坠死亡,初步判断。“沈砚指了指死者的右手,“但有疑点。“
陆知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神一变。她是老刑警,不需要解释就明白了那片擦伤意味着什么。
“不是意外?“
“现在下结论还早。“沈砚站起身,“需要解剖。“
陆知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向旁边的安全员:“你们项目经理呢?叫过来。“
安全员脸色一白:“刘……刘经理在办公室,我这就去叫。“
他跑走后,陆知遥压低声音:“你觉得是谋杀?“
“我觉得需要解剖之后再说。“沈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你可以先查一件事——这个叫王大柱的工人,最近有没有跟人结怨,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陆知遥看了他一眼。
她跟沈砚搭档三年了,太熟悉这种语气。沈砚说“需要解剖之后再说“的时候,通常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他不说,是因为没有证据——他从来不靠直觉定案,但他的“直觉“准得可怕。
“行。“陆知遥没多问,转身去安排人封锁现场、走访工友。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收回目光,重新蹲回尸体旁。
他需要再确认一件事。
他伸出右手,摘下了左手的乳胶手套。裸手的皮肤接触到空气,有一瞬间的不适应。然后他将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了死者的左侧太阳穴上。
皮肤还有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砚等了三秒,收回手,重新戴上手套。
——还不是时候。残响需要在解剖过程中、在尸体完全静止的状态下触发,现场太嘈杂,干扰太多。这是他花了好几年才摸清的规则之一。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殡仪馆工作人员说:“运走吧。解剖室见。“
下午四点,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法医鉴定中心。
解剖室的温度恒定在四摄氏度,白色的无影灯亮得像一轮小太阳。沈砚穿着深蓝色的解剖服,戴着双层手套,站在解剖台前。
王大柱的尸体已经清洗完毕,仰面躺在不锈钢台面上,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
苏晚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悬在纸上。她是沈砚的助理法医,今年第二年,还在实习期。第一次跟着沈砚出高坠现场,她的脸色还有点发白,但握笔的手很稳。
“沈老师,开始吗?“
“开始。“沈砚的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有轻微的回音。
他拿起解剖刀,从尸体的胸骨上窝开始,一刀向下划至耻骨联合。Y型切口,标准的法医解剖术式。刀刃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厚纸。
苏晚的记录很仔细:“尸长172厘米,体重约68公斤。发育正常,营养中等。尸斑位于腰背部未受压处,暗紫红色,指压不褪色。尸僵全身形成,上肢较重……“
沈砚没有说话,专注于手中的工作。打开胸腔、腹腔,逐一检查内脏。高坠死亡的典型特征很明显:多发性肋骨骨折、肺脏破裂、肝脏撕裂、腹腔内大量积血。死因明确——高坠致重度颅脑损伤合并胸腹脏器破裂、失血性休克。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是自己掉下来的,还是被人推下来的。
沈砚放下解剖刀,摘下右手的手套。
他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掌平放在了死者的胸口上。
皮肤冰凉。四摄氏度的解剖室让尸体降温很快,但还在七十二小时的窗口内。
然后——
世界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
无影灯的白光突然扭曲、拉伸,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箔纸。解剖室的墙壁溶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风灌进耳朵里,带着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还有——
恐惧。
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像一只手攥住了沈砚的心脏。他感受到了死者最后的情绪——不是疼痛,疼痛还没来得及到来,而是那种从高处坠落时、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却什么都抓不住的、纯粹的恐惧。
然后是碎片。
第一个碎片:仰视的视角。两双脚出现在视野上方。一双穿着黄色劳保鞋,鞋面上有水泥污渍;另一双穿着黑色皮鞋,鞋面锃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光。
第二个碎片:耳边的风声,混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冷静——
“别怪我,你知道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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