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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分水

第8章 分水 (第2/2页)

这话放出去,没动静。
  
  何里正蹲在渠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钱老爷的银子,烫手。今儿收了双倍,明儿他就敢把咱的渠填了。还是县衙的工分实在,一锹是一锹。”
  
  石头把这话学给陈野听,陈野没笑。
  
  “民心这东西,”他说,“比银子结实。”
  
  水通的那天,是四月初三。
  
  水头到西河湾村口的时候,半个村的人都蹲在渠沿上。田老蔫蹲在最前头,看着浑黄的河水顺着渠,咕咚咕咚地灌进自家的田。
  
  他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水进了田,看泥泡翻起来,看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
  
  然后他站起来,朝着县衙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田柱子吓一跳:“爹!你干啥!”
  
  “咱家的地,活了。”田老蔫说,“这条命,是人家给的。”
  
  田老蔫这一磕,磕得满渠沿的人都红了眼。何里正抹了把脸,扯着嗓子喊:“都愣着干啥!挂水牌!”
  
  木牌一块一块挂出去。崔石匠家分到的是夜里的水,他婆娘说夜里有露水,庄稼不渴。崔石匠说露水是露水,渠水是渠水,灌足了,麦子才长得起腰。两口子拌着嘴,手里的活却没停。
  
  渠水漫过去,麦苗一根一根地直起来。婆娘们在渠边洗衣裳,孩子们光着脚丫子踩水,满村都是笑骂声。
  
  何里正拿着分水的木牌,挨家挨户地挂。牌子上的章程是陈野定的:按亩分水,先远后近。官督民管,各家轮流。
  
  “大人,”石头蹲在渠沿上,看着满村的人,“您怎么知道谁家该浇,谁家不该浇?”
  
  “算的。”陈野说,“西河湾三百四十二亩,北沟村五百一十六亩,柳树坪二百零八亩。一亩一晌,轮着来。”
  
  石头掰着指头,没掰明白。
  
  老周头在旁边拨算盘,拨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抬头看看陈野,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算盘,没说话。
  
  账,他算到一半,人家心里早有了整本。
  
  陈野蹲在渠边,捧起一捧水,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想起现代那些年,管过大江大河的人,把水算到每一亩田、每一道闸。如今这条小渠,也是一本账。账算清了,水就公平;水公平了,人心就平。
  
  钱百顷熬了半个月,到底熬不住了。
  
  渠水绕开了他家,他家那万亩地,除了坝后头的老田,其余全干了。更要命的是,官滩的地契底档被翻出来后,佃农们怕牵连,跑了一半,都去修渠了。
  
  他的地,没人种,没水浇。再旱下去,秋收颗粒无收。
  
  这话,钱百顷攒了一路。他关在屋里想了三天,把脸面想了三遍。头一遍想派钱贵来。钱贵说,老爷亲自去,才显得心诚。第二遍想带银子来,又想起那押司连孙麻子的账都不贪,银子怕是更不好使。第三遍,他对着铜镜看了半天,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头发。
  
  三十年前,他圈地的时候,腰杆比谁都直。如今,腰弯下去了,才知道弯腰有多难。
  
  第三十天,钱百顷亲自登了县衙的门。
  
  他站在堂下,拱着手,腰弯得很低:“陈押司……钱某,求个水。”
  
  陈野坐在案后,没说话。
  
  堂上安静了好一阵。
  
  “水,是官渠的。”陈野说,“官渠的水,按官规分。跟钱家,跟百姓,一个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百顷连声应。
  
  “官滩的契,还回来。”陈野说,“二十年的租子,县衙不要你的。地,还是你的老田。”
  
  钱百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官滩那几百亩,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可如今,官契底档在人家手里,渠在人家手里,水也在人家手里。
  
  他咬了咬牙,弯下腰:“钱某……认。”
  
  走出县衙的时候,太阳毒辣辣的。钱百顷回头看了一眼,衙门口的渠水哗哗地响,流得正欢。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头一回圈地时的威风。那时候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了几斗水,给一个小押司弯腰。
  
  这事传出去,全县都炸了。
  
  “钱老爷认栽了!”
  
  “陈青天把水,分给咱了!”
  
  老周头乐得合不拢嘴:“大人,钱家这一栽,咱县里的地,往后可就是水说了算!”
  
  陈野没接话。他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前,望着东街的方向。
  
  赵家宅子的灯还亮着。可算盘声,好些日子没响了。
  
  “老周头,”他说,“你说,赵满仓这些日子,怎么这么安静?”
  
  “安静还不好?”老周头说,“他前头吃了两回亏,怕是缩了。”
  
  “他不是缩了。”陈野说。
  
  他想起赵满仓那双眼睛。石灰亏了三百两,他没急;借给孙麻子的三百两打了水漂,他也没急。一个拨算盘的,亏了六百两,连算盘都不拨了。
  
  这不正常。
  
  “他越安静,”陈野说,“越说明他在憋大的。”
  
  夜里,赵家宅子。
  
  赵满仓坐在灯下,把一沓旧契,一张一张地丢进火盆。石匠的契,农户的契,烧得火苗子一蹿一蹿。
  
  刘三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老爷,这些契……”
  
  “没用了。”赵满仓说,“石匠的账,让县衙接走了。农户的账,让律给砍了。钱家的水,也让他分了。再攥着这些纸,就没意思了。”
  
  他烧完最后一张,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是写给邻县钱县令的。钱百顷的族弟。
  
  “打狗要看主人。”赵满仓说,“他打了钱家的脸,钱县令的脸,挂不住。”
  
  他封好信,又提起笔,在信皮上添了一行字:
  
  青石县的押司,名分未定,官身未授,手却伸得比县令还长。
  
  他写信,从来不写长的。长信留把柄,短信才干净。这两行字,够钱县令琢磨三天的了。
  
  火盆里的灰,暗下去,又亮了一下。
  
  黑暗里,没有算盘声。
  
  赵满仓不拨算盘的时候,才是他真要算账的时候。
  
  (第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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