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秘密 (第2/2页)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窄巷。今天的巷子比昨天亮一些,头顶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碎光筛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跳。走到铁门前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了,他靠在铁门旁边那块长了一些青苔的墙面上,书包放在脚边,低头在看手机。
林栀走到他旁边站定,也把书包放下来。她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他下午放进去的——然后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放的?”
“第二节下课。”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你出去接水的时候。”
“你专门等我出去接水才放的?”
顾淮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着铁门缝隙里的操场:“我怕你在的时候放,你会紧张。”
林栀攥着那颗糖,觉得手心里那颗糖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她低头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酸得她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脸。顾淮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在努力憋住不笑,但眼角弯下去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吃酸的东西就是这样,”林栀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你不能每次看到都笑我。”
“我没笑。”顾淮说。
“你笑了。”
“那是嘴角抽筋。”
“骗人。”
顾淮不说话了,但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伸手去推了一下铁门,铁门吱呀响了一声,门缝比刚才宽了一些。那只灰白色的野猫照例蹲在篮球架底下,看见门缝宽了就站起身,慢吞吞地走过来,隔着铁门的缝隙蹲下,抬头看着他俩。
“它今天比昨天更近了。”顾淮说。
“真的。”林栀也蹲下身,跟那只猫隔着门缝对视。猫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在傍晚的光线下微微收缩成两条竖线,它蹲得端端正正的,尾巴从后腿弯里绕过来搭在前爪上,像个在等人开饭的小老头。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林栀问。
“没有。”顾淮也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你来取。”
林栀想了想:“它灰白色的,又总是蹲在这里等,像不像一堵小墙?”
“灰墙?”
“嗯,灰墙。”
顾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灰墙。行。”
猫不知道他们两个在给它取名字,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林栀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早上买的那三颗糖还剩的一颗。她想了想,把糖剥开,从铁门缝隙里递进去,放在门里的地面上。猫凑过来嗅了嗅糖,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淮,最后低下头舔了一下糖的表面,然后嫌弃地退了两步,坐回去继续舔爪子了。
“它不爱吃甜的。”顾淮说。
“那它爱吃什么?”
“我试过带火腿肠来,它吃了半根。剩下半根被另一只橘猫抢走了。”
“还有另一只?”
“嗯,昨天你没看到。那只橘猫更怕人,灰墙在的时候它才敢靠过来。灰墙不在它就躲在篮球架后面。”
林栀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透过铁门的缝隙看旧操场。傍晚的操场上草长得已经有些高了,风一吹就一片片地倒下去又站起来,阳光把草叶染成金绿色。篮球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操场上,像一道深色的栅栏。
顾淮也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垂下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的侧脸被傍晚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睫毛的影子拉长之后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他没有看林栀,目光落在操场某个不确定的焦点上,像在看在想什么别的东西。
“顾淮。”林栀开口。
“嗯。”
“你今天早上说,你家里没人说话。”
顾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过头来。沉默了两三秒,他说:“嗯,我妈不在家。她经常不在家。”
“你跟你妈一起住?”
“名义上是。”顾淮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我一个人。她有时候回来住两天,有时候一两个月见不到人。她会往我卡上打钱,偶尔给我发条微信问钱够不够用,我说够,她就不回我了。”
林栀蹲在铁门旁边,手指抠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棱角硌着她的拇指指腹,有一点疼。她说:“那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或者学校门口随便买。”他顿了顿,“所以你说包子,我真的不用你带。我会做饭。”
“你一个人住,自己给自己做饭?”
“不然呢。”他终于转过头来了,看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但这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用笑掩盖别的什么,“总不能饿死。”
林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深,瞳仁边缘泛着一圈琥珀色的光,像灰墙的眼睛。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第一次没有在他看她的时候躲开。她看着他,把嘴里的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那我明天还是给你带包子。”
“我说了我会做饭——”
“不是你不会做的问题。”林栀打断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她很少打断别人说话。她抿了一下嘴唇,把嘴里融了一半的糖咽了咽,然后放低了声音,“是我想给你带。你吃不吃都行。”
顾淮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去,用鞋尖拨了一下地面上的小石子,那颗小石子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铁门的门框边上。
“那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馅的?”他问。
“我?”
“你说你要给我带包子,”他抬起头看她,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转开脸,“那我问你喜欢吃什么馅的。你不能给我带我不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什么馅?”
“猪肉大葱太腻,韭菜鸡蛋吃完上课打嗝,香菇鸡肉还行。”
林栀被他说得笑出来:“那我买香菇鸡肉的。”
“好。”他说,“我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
“你给我带豆浆?”
“嗯。”顾淮把目光移开,看着铁门缝隙里正在舔爪子的灰墙,“你带包子我带豆浆,一人一半。这样谁也不欠谁。”
林栀蹲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笑。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被胳膊挡住了,变成闷闷的呜呜声。顾淮在旁边看着她抖成一团的后背,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笑她。他只是安静地蹲在她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上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子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林栀才抬起头来,眼角因为笑得用力有一点湿。她伸手揉了揉眼睛,说:“行。那香菇鸡肉包子配豆浆。”
“嗯。”
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落下去,光线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玫瑰紫再变成一种柔和的灰蓝色。旧操场上的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铁门上的锁链时不时碰撞一下,发出细碎的金属声。灰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篮球架底下空空荡荡的,只剩一抹斜阳把架子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栀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铁门缓了一下。顾淮也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的灰和草屑。他把书包从地上拎起来单肩背上,看了一眼天色:“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走到巷口槐树底下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张叠好的糖纸,浅绿色的,边缘被压得很平整。
“今天早上的,”他说,“第二颗糖我第一节下课吃的。这是糖纸。”
林栀接过来。糖纸上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她捏着那张糖纸,觉得手里像捏着一片很薄很轻的、秋天的叶子。
“今天的不写点什么吗?”她问。
顾淮站在槐树底下,半边肩膀被路灯照亮,另半边隐在暮色里。他想了几秒,然后说:“今天不知道写什么。想说的太多了,一张糖纸写不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林栀站在槐树底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手里那张糖纸照得微微反光。她低头看着糖纸,把它小心地打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没有字,干干净净的,只有糖纸本身的浅绿色和他手指上那点微乎其微的温度。
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的纸条和糖纸已经攒了厚厚一小叠,棉花糖一样蓬松地聚在一起。她把手指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叠纸,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顾淮的微信。
“我刚才最后那句话,不是不想写。是因为想写的太多了,写成糖纸装不下。下次我换张大点的纸。”
林栀站在人行道边上,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路过的行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抱着手机傻笑的女生。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发完就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回家的脚步。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她看到单元门口站了一个人——她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水果和一瓶不知道什么。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有上去,像是刚回来又像是不确定要不要上去。
林栀放慢了脚步。她爸看见她了,脸上挤出一个笑,朝她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栀栀,放学啦?给你买了点水果,你妈在家吗?”
林栀走到他面前站定。她爸的笑容有些勉强,眼角的皱纹比他笑出来的弧度更深。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不是很重,像是抽过烟之后散了很久的那种残余味道。
“在家,”她说,“电饭煲里的粥还热着。”
她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太好了。我上去吃一碗。”他推开门走进去,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栀栀,那个,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算了,我自己跟她说。”
林栀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上楼。她看着他爸的背影——夹克肩膀的线头有些松了,后脑勺的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他走得不算慢,但在单元楼道昏黄的灯光下,那个背影看起来比去年矮了一些。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爸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她妈站在门口,脸色淡淡的,看见她爸手里的塑料袋也没说什么,侧身让了一下让他进来。林栀换了鞋跟进去,她爸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盛粥。她妈站在客厅里看着餐桌上的水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栀注意到她妈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敲得太轻了,轻到只有站在旁边的林栀注意到了。
晚上林栀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铁门的局部特写——那扇铁门的门框凹槽,里面放着一颗糖。糖纸在夜色里被手机闪光灯照得反光,旁边有一只猫的半只爪子按在铁门边缘上。
“灰墙在凹槽边上趴了五分钟,像在守门。”他下面跟了一句。
林栀放大照片看了看。灰墙的爪子在画面边缘露出一半,毛茸茸的,指甲收着,按在铁门上像一小朵灰白色的云。她把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里,然后回他:“它在帮你看糖,怕被别的猫偷走。”
“那它可能要在那儿守一夜。”
“你明天早上路过的时候看看它在不在。还在的话就给它半根火腿肠。”
顾淮过了两分钟回过来:“好。那你明天早上几点到便利店?”
“六点二十左右。”
“那我六点二十在便利店门口等你。”
林栀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那行字把她的脸照亮了一小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然后打了几个字:“你不用专门等我,太早了。”
“我不专门等你。”他回得很快,“我只是每天早上也是那个点出门。”
她又读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台灯。黑暗里她的嘴角翘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她闭上眼睛数了一会儿,数到第十下的时候又睁开,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又把手机放下,这次真的闭上了眼睛。
睡意来得很慢。她的脑子里转着很多事——今天早上的摔门声、她爸在单元门口挤出的笑容、她妈在沙发上敲的那两下手指、顾淮蹲在铁门边说的那句“家里没人说话”。这些东西像一堆碎玻璃一样在她的意识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在这堆碎玻璃中间有一块暖的。那块暖的告诉她,明天早上六点二十,便利店的灯光下,会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她,手里攥着一杯豆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起风了。九月末的风带着一点凉意,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某条街上有辆摩托车轰隆隆地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旧操场那边,铁门的凹槽里,一颗浅绿色的青柠糖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一只灰白色的猫从篮球架底下走出来,走到铁门边上蹲下,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像个守门的小兵。
它在凹槽旁边趴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像是替某个人守着一整个夜晚的秘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