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题
练题 (第1/2页)离月考还有四天。
林栀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放学了。这个发现让她在课间喝水的时候顿了一下,塑料水杯的边缘抵着下嘴唇,她盯着一排排课桌想了一会儿——她以前从来不会期待放学。放学意味着要回家,回那个不一定安稳的、空气里永远悬着一根弦的家。但现在放学意味着铁门、灰墙、摊在膝盖上的练习册,和旁边蹲着的那个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的速度比上周快了不止一倍。周小满从前排转过来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挑了挑眉:“你最近放学跑得比兔子还快,约了谁啊?”
“约了数学。”林栀面不改色。
“你约数学顾淮辅导你吧?”周小满压低声音笑。
林栀把书包拉链拉上:“不跟你说了,走了。”
“走吧走吧。”周小满冲她摆了摆手,“明天早饭记得给我带个茶叶蛋。”
“好。”
她快步走出教室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后一排,顾淮的位置已经空了。她加快了步子,在楼梯口追上了他——他正靠在楼梯拐角的窗户边上,书包单肩挎着,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今天他们选了操场看台那边。旧操场的铁门旁边有一小片台阶,被藤蔓植物半遮半掩地挡着,从外面经过的人轻易看不见。林栀第一次跟着顾淮拨开藤蔓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顾淮说“暑假有几天躲太阳找到的”。
台阶是水泥的,边缘磨得有些圆滑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和碎叶。林栀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废纸铺在台阶上坐下来,把练习册翻到今天要做的题。顾淮坐得比她低一级台阶,侧对着她,腿上摊着一本英语完形填空集,手里转着笔。
“今天几道?”他问。
“我做了三道基础题,两道中档题,”林栀翻到今天早上标记过的那页,“还有两道中档题不会,一道函数的,一道几何的。”
“先看函数的。”顾淮把英语书合上放在一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练习册。他凑近的时候林栀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干净的、没什么侵略性的味道。她往后稍微偏了偏,给他让出视线空间。
他看完题目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她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画了一条辅助线:“你看,加上这条线,这个三角形就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了。”
林栀盯着那条辅助线看了三秒,脑子里咔的一声对上号了。她抢过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列了两步式子,抬头看他:“这样?”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继续。”
她低头算。夕阳从藤蔓植物的缝隙里透过来,在纸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她的笔尖在那些光斑里移动,偶尔停下来划掉一行重新写。顾淮没有催促,他把英语书重新打开放在膝盖上,但笔没有动,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抬起来看她一眼,确认她没卡住之后又收回去。
灰墙从铁门缝里挤出来了。
今天是它第一次主动从铁门那边钻到这边来。它把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整个身子灵巧地挤过那道窄缝,落在台阶旁边的地面上。它走到顾淮脚边蹲下,尾巴绕过来,仰头看了看他们俩,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胸口的毛。
林栀的笔停住了:“它出来了。”
“嗯。”顾淮低头看了灰墙一眼,“它终于肯过来了。”
“你之前是不是给它喂了很多次火腿肠才混熟的?”
“大概七八次。前三次它等我走了才肯吃,后来能在我在的时候吃,再后来能靠近一点。今天才第一次主动出来。”
林栀低下头继续算那道题。算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卡了一下,正要把草稿纸上的数字划掉重算,顾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分母通分的时候少乘了一个x。”
她低头一看,果然是。她改过来之后整道题就顺了,最后得数出来她对了三遍答案,确认没错之后在题目旁边画了个对勾。画完她抬头看了顾淮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看题。”顾淮先移开了。
“你刚才一直看着我算,题看完了吗?”
“我英语不用做题也能考。”他说完似乎觉得这句话有点欠揍,补了一句,“我在帮你盯着步骤,怕你哪一步跳太快。”
林栀没戳破他。她低头翻到下一道几何题,把图形看了一遍,然后按照他之前教的方法先尝试加辅助线。加了三条之后其中一条让她眼睛一亮,她顺着那个方向推导,写了半页纸,最后得数出来的时候自己先呀了一声。
“对了?”
“对了!”她扭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自己做出来的!没问你!”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步骤,点了点头:“思路很清晰。你今天比昨天顺。”
“因为昨天那道题你讲了三种方法,第三种我记下来了,今天这道跟那个类似。”
“你记性可以。”
“只能记有用的东西。”她把练习册合上放回书包里,“没用的东西,比如化学元素周期表,我背了三天只记住前二十个。”
“前二十个就够了,月考不一定考到后面。”
“后面万一考了呢?”
“考了的话,我教你口诀。”顾淮把英语书也收起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灰墙看见他站起来,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着弓起背,屁股翘得老高,然后慢悠悠地走回铁门缝那边,侧身挤了回去。它回去之后蹲在凹槽旁边,隔着铁门看着他们俩,尾巴又绕到了前爪上。
林栀蹲下去从门缝里看它:“灰墙,你明天还来吗?”
猫打了个哈欠,没理她。
“它说它明天还来。”顾淮在旁边说。
“你怎么知道?”
“它没说走。”他把书包背上肩,“走了,今天收工。明天继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窄巷。巷口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踩在脚下沙沙脆脆的。林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个事:“你今天为什么英语书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
顾淮的脚步顿了一瞬。
“你一个下午都在看同一页完形填空,”林栀偏过头看他,“那一页你是背下来了还是怎么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一页那篇完形,讲的是一个人坐火车去另一个城市找他爸。他爸很多年前就走了,他去找他的路上一直在想见面第一句说什么。到了之后发现他爸已经不在了。”
林栀的脚步慢了下来。
顾淮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我看了几遍,没看进去。后来就没再翻了。”
他们在路灯下并排走了一小段路。路面上铺着碎光斑和梧桐叶的影子,风穿过枝头的声响沙沙的。林栀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蓝白相间的运动鞋踩过一片半黄的叶子,发出脆而轻的响。
“你爸,”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上次说没见过他,真的没见过吗?”
“见过照片。”顾淮说,“我妈走之前留了一张照片在抽屉里,我翻到的。后来我妈回来过一次,我把照片拿给她看,她收走了。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了。”
“你不想见他吗?”
顾淮停下来。林栀也停下来。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圈模糊的暖色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街道某个不确定的点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有时候想。有时候觉得算了。想了也不会有结果。”
林栀站在他旁边,手指插在口袋里攥着书包带子的末端。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没有说“你一定会见到他的”或者“会好的”那种话——那些话太轻了,像一片梧桐叶子落到地上,并不能挡住什么风。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站着。两个人并排站在路灯底下,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中间那道缝隙细得像一根针。隔了几秒她说:“走吧,天快黑了。”
顾淮嗯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两个人沉默着走到路口,朝各自的方向拐弯之前,顾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青柠味的,糖纸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林栀接过来的时候他手指收回去的动作慢了一点点,像是犹豫了一下。
“明天数学,”他说,“你还是把做过的题看一下,别急着做新的。”
“好。”
他转身往左边走了。林栀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路灯把那个清瘦的轮廓拉长又缩短,最后拐进另一条街,消失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那股熟悉的味道涌上来的时候她的鼻子轻轻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酸。
她含着糖往右边走,舌尖的酸味慢慢褪去,甜味在舌根上蔓延开来。
她到家的时候她爸不在,她妈在阳台晾衣服。她换了鞋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她妈的声音从阳台飘过来:“桌上有切好的哈密瓜,自己拿着吃。”她去洗了手,吃了两块哈密瓜,然后回房间写作业。数学作业她今天做得很顺,一道都没卡,做完之后她翻回前面几天做过的题复习了一遍,确认每一道她都能独立做出来。
晚上她收到顾淮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灰墙趴在凹槽旁边的画面,凹槽里放着一片梧桐叶子,叶子边缘被啃了一个小小的豁口。下面跟着一行字:“它把叶子啃了一个洞,我怀疑它在试能不能吃。”
林栀靠在床头打字:“你明天带根火腿肠给它,别让它吃树叶。”
“我明天早上路过的时候带。”
“你明天早上几点路过?”
“六点四十。”
“那我六点四十五到教室。”林栀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我明天早上买两个鲜肉包,一个茶叶蛋。豆浆你买。”
“行。油条要不要?”
“油条也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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