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年味 (第1/2页)寒假最后一周,林栀搬回了宿舍。
她回来那天是正月十二,气温比年前回升了几度,路面上的残雪化了大半,露出一块块湿漉漉的青灰色地砖。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方晴正趴在床上看剧,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你回来啦!过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栀把行李箱拖进来,“你呢?”
“我回家跟爸妈待了一周,胖了三斤。”方晴拍了拍自己的脸,“我妈每天炖汤喂我,我拒绝都拒绝不了。”
林栀笑了一下,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归位。毛衣叠好放进柜子里,课本码上书桌,铁盒放在抽屉最里层——盖子又翘起来了一点,她用掌心压了一下才合上。糖果盒她数过了,年前她走的时候数到一百一十三张,过年期间顾淮每天去铁门边放糖,她回来之后又补了七张,合计一百二十张。她把盒子推回抽屉,抬头的瞬间看到窗外的操场被初春融雪的光映得微微发亮,远处铁门的方向有一小片暖融融的浅金色,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正趴在墙头上等她。
下午她约了顾淮在铁门边碰头。她走到的时候顾淮已经到了,蹲在灰墙的窝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火腿肠正在喂。灰墙今天没有缩在窝里,蹲在凹槽边接过了半截火腿肠,咬了一口又抬头看他,像在用眼神催他把剩下的那截也拿出来。
“它过年吃胖了,”林栀走过去蹲在旁边,“你喂了多少?”
“每天来一趟。有时候两次。”顾淮把剩下的火腿肠也给了灰墙,“它现在挑嘴了,便宜牌子不爱吃。”
“你惯的。”
“你不惯它?上次你给它带了三条小鱼干。”
林栀被他说得笑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灰墙的背。猫的毛比年前厚了一层,摸着绒绒的。她把手指停在它的脖颈后面轻轻按了按,猫呼噜了两声,拱起背来蹭她的手心。
“过年这几天你怎么过的?”她问。
“白天看书,晚上看完了就翻翻你之前放的糖纸。”他说,“你数过没,现在多少张了?”
“一百二十。你帮我想一个数字,到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因为还没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等到了再告诉你。”
顾淮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的时候风里带了一股淡淡的湿意——春天快到了。路边的树枝头冒出了极细小的芽苞,灰褐色的小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确实存在。
开学前一天下午,林栀去学校门口取了一个快递。她妈寄的,不大不小的纸箱,拆开之后里面是两件新毛衣和一小袋晒干的桂花,还有一封信。信上写了这次她妈提到的“春天回去看看你”的时间——她说下周可能有个短假,会回来待两天。林栀看完信坐在宿舍床沿上,窗外的光线正从灰白逐渐过渡成淡金,那一瞬间心里不知怎么的晃了一下——她没有细想,只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和顾淮那张卡片放在一起。
当晚她收到顾淮的消息:“下周你妈回来?”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下午取完快递之后走路比平时快,嘴角翘着。我猜的。”
林栀靠在床头上打字:“你这观察力真的是——她下周回来待两天。”
“那你想她回来吗?”
林栀想了想:“想。但是也有一点紧张。我们很久没见了,我不知道见面的时候说什么。”
“不用想说什么,”他回,“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她盯着那行字,关掉屏幕躺了下来。窗外正月末的夜风在操场上来回卷着,吹过的地方都带着一点湿润的潮气。
开学第一天,教学楼走廊里多了一些红色的装饰,有些教室门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福字。林栀走进教室的时候周小满已经在了,正在跟宋雨桐分享过年收的红包袋款式。看见林栀进来周小满立刻招手:“林栀!过来过来!你过年收了多少红包?”
“没数。”林栀坐到座位上,“都存卡里了。”
“那你有没有收别的什么?”周小满压低声音凑过来,“比如有人送你手写卡片什么的?”
林栀的耳朵红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顾淮过年之前去我妈妈店里买信封和卡片,我妈跟我说的。”周小满嘿嘿一笑,“他还问我哪种颜色好看,我说浅绿色配银色笔最显眼。”
林栀把目光移回课本上:“那你妈妈没跟你说别的吧?”
“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栀低头翻书,但耳朵尖红着。翻了一页之后她又抬起来,“那你觉得浅绿色配银色笔怎么样?”
“特别好看。”周小满说,“你俩品味一致。”
周小满转回去了。林栀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扉页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柠檬图案——她自己画上去的。她用拇指沿着柠檬轮廓描了一圈,然后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开始预习课文。
上课之后一切恢复正常。老师讲新课,学生记笔记,窗外的风从冷变暖再变冷。中午放学之后林栀照例去了铁门边,顾淮已经到了。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人一份食堂打包的饭,灰墙蹲在两人中间舔爪子。正月初七之后的旧操场比之前润了一些,墙角有几株细小的绿芽从砖缝里钻出来,嫩绿的颜色在灰扑扑的冬景里格外新鲜。
“下周你妈回来住哪里?”顾淮问。
“她说住酒店。我周末可以出去跟她待一天。”
“那你白天陪她,晚上回宿舍?”
“嗯。她说带我去吃一家老字号的汤包。”
“那家老字号我知道。你吃完可以打包一份回来,灰墙应该没吃过汤包。”
林栀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低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之后她偏过头看着远处墙角那几株新冒出来的绿芽:“春天真的要来了。”
“快了。铁门边上的藤蔓月底应该能发新芽。”
两个人坐在初春微凉的台阶上吃午饭。阳光比年前亮了一些,照着地面上的残雪化成的一滩滩水渍,在光线下反着细碎的亮光。灰墙吃完了火腿肠,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窝里卧下来,下巴搁在毛毯边缘,被太阳晒着。
周三下午,林栀走出校门的时候,远远看到她妈站在公交站台边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在风里微微飘着。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林栀出来就挥了一下手。
林栀快步走过去。走到她妈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了那个纸袋:“妈。”
她妈看着她,嘴角弯着的弧度比电话里更明显一些:“瘦了,但是高了。”
“宿舍伙食还行。”
“你那个同学呢?今天没有一起?”
林栀回头看了一下校门的方向:“他今天下午有课。”
“下次带他一起来。”她妈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转身往街对面走,“走吧,汤包店过去还要走十分钟。”
林栀跟在她妈旁边走着。街上二月的风吹起来不像之前那么刺骨了,阳光照在人行道砖上泛着一层淡金色。她走在她妈旁边,看着她妈的侧脸——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下巴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比走之前亮,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不在场的这段时间里悄悄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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