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下山的人
第57章:下山的人 (第1/2页)薛朗对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宿舍走。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了,晒在他后颈上暖洋洋的。白杨树的叶子翻着银白色的背哗啦啦响着,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他推开门进了宿舍,把包放下,把明信片从本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准备下次带回去给郭胜豪。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六月的XJ暖风灌进来吹动了桌角的稿纸,纸页哗啦翻开。他按住纸角,低头看了看《望山的人》上次写到了哪里。稿纸上的字迹停在那个新兵第一次在哨所过冬的段落。他把笔拿起来旋开笔帽,坐在桌前重新接上了那天的字迹。
窗外有风,稿纸被压平了,笔尖落下去的第一个字是“雪“。他写那句的时候想起了火车上梦见的那个哈气,红其拉普的呼吸在纸上重新变回具体的东西——冷的、白的、落在睫毛上化成一滴水。他写着写着就忘了时间,等回过神窗外已经是傍晚了,六月的天还亮着,夕阳把院子里的白杨树染成了橘红色。他搁下笔看了看自己刚才写了多少——大约三页,顺畅而饱满,每一个字都像在等着被写在纸面上。他把稿纸按页码理好,轻轻抚平纸面上的褶皱,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让晚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在脸上。
桌角那沓信里,郭胜豪的那一句还摆着:“天安门是人堆出来的,月亮不是。“薛朗闭着眼想起自己在火车上穿过陇东高原时看见的暮色,想起张德山刻在岩壁上的名字,想起钟启东在煤油灯下修灯芯时侧脸的轮廓。那些东西确实不是人堆出来的,它们是人在那里站久了之后慢慢长出来的——像石头上的青苔,像山口的风在岩缝里刻出的纹路。他没有睁开眼,那些画面就一件一件从闭合的眼前浮过去,带着温度和重量。
他嘴角弯了一下,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说得对。月亮不是人堆的。但站在月亮下面看的人,是人堆出来的。“然后他睁开眼坐直了,把笔拧好,把稿纸收进抽屉里,站起来去食堂打饭。六月傍晚的喀什带着一阵清爽的风穿过走廊,薛朗走在其中,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条已经熟悉了水流的鱼,不再需要费力调整方向了。
六月下旬薛朗收到了一封令他意外的信。信是王宗汉写的,但字迹比平时端正不少,显然花了一番心思:“薛朗,跟你说个事。胜豪今年冬天就满十八了,按照哨所的规矩,年底要送他去塔县参加一期集训,完了之后可能要分配到别的哨位去。我跟老钟商量了一下,趁夏天路好走,想让他下山去喀什待几天,开开眼界,也替咱们哨所看看你在那边过得咋样。你那边要是方便,我让马师傅送他到喀什军区大院。时间定在七月初,你看行不行,回个话。“
薛朗看完信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郭胜豪要下山了——那个在帕米尔长到快十八岁的孩子要离开他的雪山和胡杨林,到喀什来了。他想象着郭胜豪坐在马师傅的副驾驶座上,眼睛瞪圆了盯着窗外的景色从雪原变成戈壁、从戈壁变成城镇、从一条街变成一片街。那孩子大概会问很多问题,每一样没见过的东西都要摸一下、闻一下、问一句“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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