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语言不通
第776章 语言不通 (第2/2页)刘清明心里清楚。他刚才在二楼的窗户边看了很久,人群的分布、走向、情绪变化,都收在眼底了。
这些人不是自发来的。
来得太整齐了。坐得太安静了。一千多人聚在一起,居然没有一个人抽烟打牌,没有一个人吵架骂街。这不是自然状态下的群众聚集,这是有组织的。
但他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解若文是老干部,在茂水干了十几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比自己清楚。如果连他都觉得只是群众情绪激动,那要么是他真的没看出来,要么是他看出来了不愿意说。
无论哪种情况,刘清明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话挑明。
他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连语言都不通。
要是在别的地方,他还能耍耍嘴皮子,和群众面对面交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是现在,他说汉语,人家说羌语,鸡同鸭讲,完全没有用。
程立伟举着大喇叭在前面喊了几句,用的是半生不熟的羌语,效果也不好。群众该坐的坐,该蹲的蹲,根本不搭理。
就在这种僵持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西斜,山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突然,人群后面起了动静。
刘清明最先注意到。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位置比周围高出半米,视野开阔。他看到最外围的群众先站了起来,接着是中间的,最后是前排的。
从后往前,一排一排地站起来。
不是零零散散地站。是齐刷刷地站。
嘴里开始喊。
刘清明听不懂他们喊的是什么。羌语的发音短促而急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着某种节奏感。那种节奏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整齐划一的呼号。
有人在带头。
刘清明的视线在人群中快速搜索。找不到。人太多了,站起来之后黑压压一片,根本分不清谁在带头,谁在跟随。
喊声越来越大。
手臂开始挥动。
一千多条胳膊同时举起、落下,举起、落下。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
不是冲锋。是缓慢地、有节奏地向前挤压。每喊一声,往前挪半步。每挪半步,离警戒线近一寸。
解若文的脸色变了。
程立伟扔下大喇叭,转身跑向警察的队列。
刘清明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身体前方二十米就是警戒线,警戒线后面是部队的战士。战士们并没有拿枪,但所有人都面带警惕。
他们按照命令保持克制。
人墙在缓慢地推进。
距离在一尺一尺地缩短。
“事情不对。”刘清明开口。
他转头看向右侧。
解若文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双手搭在栏杆上。
没有任何反应。
刘清明伸出右手,拍在解若文的左肩上。
解若文猛地转头。
“我去找李州长。”刘清明抛下这句话。
解若文愣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刘清明,又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人群。
身体猛地一震。
赶紧往台阶下跑。
程立伟举着塑料大喇叭站在警戒线后方半米处。
嘴里不停地喊出羌语单字。
解若文冲上前,一把抢过程立伟手里的喇叭。
他把音量旋钮拧到最大。
张大嘴巴开始喊话。
两个人并排站着,换着喊。
扩音器发出“呲呲”的杂音。
这微弱的频段动静被上千人的呼号瞬间淹没。
完全听不见。
前排的人已经贴近警戒线。
人群最前方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的老汉。
老汉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拐杖。
拐杖在泥土地上戳出一个个圆坑。
老汉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妇女。
她们背着竹编的背篓。
背篓里装着熟睡的婴儿。
人群整体向前平推。
布鞋、胶鞋踏在干燥的泥土地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动静。
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尘土漂浮在半空中。
遮挡了后排人的上半身。
只剩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刘清明向后倒退两步。
避开招待所大门正面的冲击路线。
他没有直接走进大门。
转身绕到左侧的廊柱后方。
这里是视线盲区。
连长于锦乡站在阴影里。
手里捏着黑色的对讲机。
对讲机顶部的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记得之前我说过的话吗?”刘清明停下脚步。
于锦乡转过身。
“准备好了吗?”刘清明紧接着问。
于锦乡点头。
下巴上下点动了两次。
“安排好了。”于锦乡把对讲机挂在武装带上。“当初演习一开始,部队就抽调了会讲羌语的战士到我的连。”
刘清明没有搭话,静静站立。
等待对方继续开口。
“这次行动,我把他们全派下去了。”于锦乡抬起右手指着外面的人群。
“换了当地人的粗布衣服。”
“按你的要求,全撒进去了。”
刘清明的大脑快速运转。
一千多人的群体聚集,绝对不可能自发形成如此整齐的阵型。
必定有核心骨干在暗中指挥。
这些骨干隐藏在普通村民中间。
只有把水彻底搅浑,才能把这些人逼出来。
如果刚才直接让公安局的警察动手抓人,必然引发大规模肢体冲突。
一旦见血,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些暗中指挥的人,要的就是流血事件。
“那就好。”刘清明给出肯定答复。
他抬手指着外面正在拉扯的警戒线。
“他们这么干,只有一个目的。”刘清明停顿了一下。
“逼解放军动手。”
刘清明收回手。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于锦乡双脚并拢,立正。
背脊挺得笔直。
“下来之前,领导三令五申。”于锦乡开口。
“强调各种纪律。”
“尊重习俗,尊重信仰。”
“绝对不能对群众动手,更不能打骂群众。”
刘清明看着于锦乡绿色的军装。
对方算准了这一点。
利用严格的纪律约束,把部队架在火上烤。
这背后谋划的人对政策和纪律研究得极其透彻。
绝不是普通人能想出来的招数。
一定是某个大人物。
这也正是刘清明想要达到的效果。
不怕他们动手,就怕他们不动。
“他们就是料定这样,才敢煽动群众。”刘清明转头看了一眼廊柱外。
一条黄黑相间的警戒带已经被扯断。
塑料带子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武警战士们手挽着手,组成三排人墙。
被人群逼得连连后退。
村民的肩膀直接顶在战士的胸口上。
“虽然是这样,你们也要保护好自己。”刘清明收回视线,看着于锦乡。
“别让敌人的奸计得逞。”
于锦乡往前走了一大步。
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局势。
距离只剩下不到十米。
“他们上来了。”于锦乡转头看刘清明。“怎么办?”
刘清明双脚稳稳站立。
“别着急。”
“既然他们想要演,总要让人家跳出来。”
于锦乡从头到脚打量了刘清明一番。
这个年轻人比自己还小几岁。
遇到这种即将失控的大场面,连那个姓程的县长都慌得连喇叭都拿不稳。
这人居然还能稳稳当当地站在这里安排后手。
这份定力不一般。
于锦乡把右手按在腰带的卡扣上。
“行,听你的。”于锦乡转身走向停在后面的绿色通讯车。
刘清明转身。
迈开步子跨进招待所的玻璃大门。
大厅里没有开灯。
光线昏暗。
蔡金鹏和李新成正快步往大门方向走。
李新成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蔡金鹏落后半个身位,不停地看手表。
两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嘎嗒动静。
外面的喧闹已经穿过玻璃门传进了大厅。
看到刘清明进来,李新成停下脚步。
蔡金鹏没注意,肩膀差点撞在李新成背上。
“外面怎么回事?”李新成开口询问。
刘清明迎着两人走过去。
停在距离一米的位置。
“群众闹起来了。”刘清明快速汇报。“正在冲击武警战士的防线。”
李新成转头看了一眼大门方向。
透过透明玻璃,能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解若文和程立伟呢?”
“在外面。”刘清明回答。“县长和民警帮着劝。”
“效果不大。”
两人听完,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加快脚步冲出玻璃大门。
刘清明跟在后面走出去。
一出门,鼎沸的人声骤然放大。
空气中弥漫着汗酸味和干燥的尘土味。
李新成站在三级台阶上。
视线越过人群,看着远处的盘山道。
人潮汹涌。
前面的人在用力推搡战士的盾牌。
后面的人在不停地往前涌。
警戒线已经完全崩溃。
战士们靠着身体硬扛。
李新成猛地转头。
在人群右侧最前方找到了解若文。
解若文正举着喇叭张大嘴巴喊叫。
李新成大步冲下台阶。
一把抓住解若文后背的衬衫衣领。
用力往回猛拉。
解若文脚下一个踉跄,倒退了两步。
手里的喇叭掉在泥地上。
撞击产生尖锐的啸叫。
李新成凑到解若文耳边。
“搞什么!”李新成压低嗓门吼道。
解若文喘着粗气。
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颊。
“我不知道啊!”解若文大喊。“没人通知我。”
李新成死死盯着解若文的眼睛。
过了整整三秒钟。
李新成松开手。
“马上打电话!”李新成伸出食指指着解若文的鼻子。“问问他想干什么?”
解若文赶紧把右手伸进裤子口袋。
掏出一个黑色的翻盖手机。
翻开盖子,按下一串号码。
把手机贴在右耳边。
等了十几秒。
解若文拿下手机,看着屏幕。
“打不通。”解若文摇头。
李新成咬着后槽牙。
自己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
翻出通讯录里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连续的嘟嘟忙音。
李新成连续按了三次绿色的重拨键。
全是忙音。
李新成把手机用力砸在左手掌中。
“他想干什么?”李新成低声骂了一句。
转头看着汹涌的人群。
“出了事,我们都得完蛋!”
李新成指着外面的情况。
“他不知道吗?”
解若文站在一旁。
低着头。
“他当然知道。”解若文的音量减弱。“但他不在乎。”
解若文抬起头。
看了李新成一眼。
“我们算什么?”
李新成站在原地没动。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死死捏着那部手机。
现在的局面已经到了临界点。
一旦发生大规模踩踏。
或者部队战士出现严重伤亡。
这顶渎职的帽子谁也戴不住。
这个老狐狸,把在场的所有人都装进去了。
为了保他自己。
居然拿上千群众的身家性命当筹码。
李新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白光。
李新成调出另一个号码。
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书记。”李新成开口。
那边传来简短的回复。
“我在通梁。”李新成加快语速。“事情不妙。”
“群众要闹事,局面一旦失控。”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