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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笔》

《镜笔》 (第1/2页)

一、墨隐
  
  中原之地,金星之北,有德润县。县东三十里,古公社东南隅,华河于此拐弯,冲积出一片沃土,河湾如新月抱村,村名“云镜”。老者言,每逢雨霁,河面生岚,聚而不散,浮于村上,如天悬明镜,故得此名。
  
  村中有园,植紫荆数十本,春来紫云氤氲,曰“紫荆园”。园内有古槐,不知何代所植,三人合抱,冠如华盖,垂阴半亩。槐下有石案,旁置水瓮一、青石凳二。每晨光熹微,一老者必至。
  
  老者姓莫名守拙,字慎之,号槐荫散人。年逾古稀,鬓发尽霜,面如古松之皮,惟双目澄澈,观之若深潭。其人身着靛蓝粗布袍,脚踏百纳履,举止从容,有林下之风。村人但知莫老善书,晨昏不辍,其余生平,则渺不可闻。有稚子曾窥其挥毫,归告父母:“槐下爷爷写字,笔不沾纸。”大人笑斥:“童子眼花耳。”
  
  然童子所见为实。莫老所使,乃其自谓“凌虚御笔法”。只见其凝神静气,以左手虚按空气,若按宣纸,右手执一管秃锋狼毫,距“纸”三寸,悬腕运笔。笔锋在空中勾、挑、捺、折,如临真纸,墨迹却无半分沾染衣衫土地。每书一字,则闭目默然,似在品咂。久之,方圆丈内,竟有淡淡墨香浮动,混着紫荆清气、槐叶苦味,自成境界。
  
  所书多为一“归”字。
  
  书毕,常对华河长叹,声若风过枯苇:“安步中原笑雨雷。常挥墨,日月乃良师。”此其自度曲《归字谣》也。村人闻之,以为痴语。惟村东塾师略通文墨,尝论:“此老胸中有块垒,借笔墨消之耳。然笔不染尘,终是镜花水月。”
  
  莫守拙闻此评,不过捻须一笑。其心底确有幽壑。少时逢乱,中原鼎革,家道中落,曾携一支笔半囊墨浪迹江湖。壮岁偶遇异人,于终南山雾中得传“凌虚”之法。异人言:“此法不书于纸,不刻于石,以心神为媒,以天地为楮,积十年之功,可通神明。”然临别又喟叹:“然亦恐为法所困,慎之,慎之!”
  
  彼时莫守拙壮志凌霄,自许颖悟,以为妙法在手,何困之有?遂隐居云镜村,晨昏修炼。初时进境神速,觉笔意纵横,可吞吐山河之气。然三十年后,忽陷滞涩。每于虚空中运笔,总觉有一层无形隔膜,阻其笔意与天地真炁交融。所书之“归”,框架虽工,神采渐枯。夜寐则常梦一青衣道人,背对其立于云霞之上,任其呼唤,终不回首。梦醒惟见月色满窗,河声呜咽,胸中空荡,怅然若失。
  
  “暗惭少悟殊常意,常叹挥毫不足珍。”此其自嘲诗也。然傲骨犹在,对村人樵子,虽谦和如常,心底自诩:“此法当世或无第二人解。一纸千金?若真落于纸上,万金亦不售也。”然“纸”在何处?终是虚空。故其峥嵘浩气,慷慨丹心,尽化为此靑鳞潜隐之态,藏于这河湾小村,与紫荆古槐为伴。
  
  二、梦兆
  
  是年,岁在丙午,暮春之初。
  
  连宵风雨,华河水涨,浊涛拍岸。紫荆花被打落大半,残红委地,混入泥泞。莫守拙仍每日至槐下,风雨无阻。是日,雨脚暂收,乌云隙中漏下昏光。莫老立于湿漉漉的石案前,衣衫半潮,却浑然不觉。凝神片刻,忽然探笔,于虚空中疾书。
  
  笔走龙蛇,气势迥异平日。所书非“归”,乃是一“镜”字。写到末笔悬针时,手腕剧颤,额头沁出冷汗,那最后一竖竟软塌塌垂不下去,仿佛笔尖撞上一堵无形铁壁。莫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以手扶住古槐粗糙树干,喘息不已。
  
  空中残留的墨意(一种仅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凝而未散的“神”),因末笔不成,骤然紊乱,如烟遇狂风,四散崩消。莫守拙胸中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强自压下。抬眼看那虚无之处,目光惨淡。
  
  “五十三年矣……”他喃喃道。自终南山得法,至今已五十三载。前半生意气,后半生枯守,难道真如那异人所警,为法所困,作茧自缚?所谓“凌虚御笔”,不滞于物,原是最上乘境界,何以反成禁锢,令其笔意不得真正“归”于天地?
  
  是夜,云破月来,河声清朗。莫守拙于茅屋竹榻上,辗转难眠。朦胧间,又入梦境。
  
  此次梦境格外清晰。不见青衣道人,却见自己置身于云镜村华河之畔,正是白昼。河水清澈如练,平滑如镜。水中倒映蓝天白云、紫荆古槐,亦映出自己身影。他俯身观瞧,水中“莫守拙”亦俯身观他。忽然,水中人对他微微一笑,抬起右手,以指为笔,竟在如镜的水面上书写起来。
  
  笔迹淋漓,水波不兴。所写正是“归”字。然此“归”字,与莫守拙平生所书皆不同,其笔画似乎不是写出,而是从水中自然映出,与云影天光、树形人像融为一体,无分彼此。最后一竖,沉稳厚重,直透“水镜”之底,仿佛与河床沙石相连。
  
  水中“莫守拙”写罢,抬头直视他,开口无声,却有心音直抵其灵台:“汝求凌虚,何不观镜?镜能纳万象,万象本在镜中。笔欲通神,神在何方?”
  
  莫守拙大震,欲开口追问,梦境已如潮水般退去。醒来时,残月西斜,屋外传来早醒的鸟鸣。他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晨风凛冽。梦中之语,字字如锥。“镜能纳万象,万象本在镜中……神在何方?”
  
  信步又至紫荆园。古槐蓊郁,水瓮沿上凝着露珠。他怔怔望着那口水瓮。瓮中积水,映出破碎的晨天与自己模糊的苍颜。忽有所动,他探身,以指触瓮中水面。凉意刺骨。水面涟漪荡开,倒影碎乱。
  
  就在此时,村中忽起喧嚣。但见三五村人簇拥着一人,径往紫荆园而来。为首者是村正,身旁跟着一陌生中年男子,锦衣华服,面皮白净,身后随从提着礼盒。村正老远便拱手:“莫老先生,有贵客访您哩!”
  
  三、鉴真
  
  来者乃金星城里“翰墨林”书画坊的掌柜,姓华。此坊专营古今字画,声名颇著。华掌柜笑容可掬,深施一礼:“晚生久仰莫老先生高名,如雷贯耳。知老先生隐逸云镜,笔参造化,特来拜谒。冒昧之处,万乞海涵。”
  
  莫守拙淡然还礼:“山野朽木,何劳垂顾。老朽涂鸦自娱,岂敢当‘笔参造化’之誉。尊驾谬赞了。”
  
  华掌柜目光敏锐,早已扫视槐下石案,又瞥见莫老指尖水痕,笑容愈深:“老先生过谦。实不相瞒,晚生曾于德润县一故友处,见得半幅残帖,上有八字,笔意超绝,有凌空御风之象。故友言,此乃三十年前,一云镜村莫姓隐士酒后信笔所书,当时惊为天人,珍藏至今。晚生追寻多年,方知仙踪在此。”
  
  莫守拙目光微动。三十年前,确有一旧友来访,把酒言欢,乘兴曾以寻常笔墨书过一纸。彼时“凌虚御笔”已有小成,偶落纸帛,锋芒毕露。不意残迹犹存,被人识出。
  
  “陈年陋字,不堪入目。尊驾为此远来,徒劳跋涉了。”
  
  “老先生,”华掌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眼中放出热切光彩,“今岁丙午,恰逢盛世。京中贵人雅好书画,尤重隐逸高士之作。以老先生之能,若肯稍费墨沈,染于宣素,必是传世珍品。晚生愿以千金为寿,但求老先生数幅真迹,‘翰墨林’愿倾力推扬,使老先生名动海内,笔润源源不绝。岂不胜于在此空对河山,虚耗神技?”
  
  村正与旁听的村人闻言,无不咋舌。千金!足可买下半个云镜村良田。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莫守拙。
  
  莫守拙默然片刻,望向华河。晨光中,河水粼粼,如千万片碎镜闪烁。他缓缓道:“尊驾美意,老朽心领。然老朽习字,本非为邀名射利。所修之法,亦不宜落于纸帛。空中写意,心与神通,纸墨反成滞碍。此中意趣,不足为外人道。千金虽重,难买心头一点清明。请回吧。”
  
  话语平静,却毫无转圜余地。华掌柜愕然,不甘道:“老先生岂不闻‘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神技若无迹可循,终是空花幻影。留真迹于世间,亦是功德。”
  
  “功德?”莫守拙忽然一笑,笑容中有说不出的寂寥与傲岸,“若为功德,何须留迹?此身此生,能与这华河雾霭、紫荆开落、古槐枯荣相伴,观日月升沉,笑对风雨雷霆,笔意自在心头,便是老朽的‘功德’与‘归处’。尊驾请回,不必多言。”
  
  言罢,竟不再理会众人,转身面向古槐,闭目凝神,如老僧入定。
  
  华掌柜面色红白交加,终究不敢再扰,叹息数声,留下礼盒,悻悻而去。村人亦窃窃私语散去,皆道莫老迂腐,千金在前,竟视若尘土。
  
  园中复归寂静。莫守拙睁开眼,走到水瓮边,俯身。水中倒影,白发萧然,眼神却异常清亮。华掌柜之言,如石投心湖。“神技若无迹可循,终是空花幻影。”此言与梦中“镜中万象”之语,截然相反,却同样叩击心扉。
  
  他伸出食指,再次点向瓮中水面。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停住。凝视水中倒影,那影子也凝视着他。恍惚间,倒影似乎又化为梦中水中人,对他浅笑。
  
  “镜能纳万象,万象本在镜中……”他喃喃重复,“笔欲通神,神在何方?”
  
  四、水鉴
  
  自华掌柜去后,莫守拙行止有异。不再每日凌空虚书“归”字,而是长时间枯坐槐下,或凝视河水,或俯看瓮中倒影,时而又以指蘸水,在石案上勾画。所画非字非图,凌乱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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