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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41章 拆迁令至银杏巷空余旧石凳

章外第41章 拆迁令至银杏巷空余旧石凳 (第2/2页)

“规划局那边,今天下午有了新回复。”陆时衍说。
  
  “怎么说?”
  
  “说如果要保留这棵树,需要街区全体业主联名申请。银杏巷一共三十九户,目前还在的只有十一户,其余都搬走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去了国外,有的干脆找不到人。联名签字,从实际操作来讲,几乎不可能。”
  
  苏砚没有说话。
  
  “但是,”陆时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苏砚手上,“十一户还在的居民,我今天下午一家一家上门,签了十户。最后一户是老张,就是巷口那个杂货铺老板。他已经搬到双流去了,我开车过去花了一个半小时,到的时候他正在新店里摆货架。我说我是银杏巷十七号苏家的——没说完他就知道我是谁了。他说,你是苏砚丫头的男人,你在电视上出现过,银杏巷出去的姑娘里,就数你最有出息。”陆时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哑,很快轻咳一声压了下去,“他没有犹豫,拿起笔就签了。还从货架上拿了一瓶豆奶,让我带给你,说这是他当年欠你爸的。你爸帮他修过自行车,没收钱,他说下次请你们父女俩喝豆奶。后来你爸破产了,这瓶豆奶就一直欠着。”
  
  苏砚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十一份签了名的联名申请书,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扭,有的用钢笔有的用圆珠笔,其中一份还是用铅笔写的——大概是实在找不到别的笔了。最上面那一张,是老张的签名。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一行小字:“苏砚丫头,豆奶是玻璃瓶的,别放太久,会坏。”
  
  苏砚握着那个信封,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极轻微的、从指间蔓延到手腕的抖动。她闭上眼睛,把那封信贴在胸口,按在风衣的扣子上面。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向陆时衍。路灯的橘色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镜框的影子投在脸颊上。他看着她,没有说“别难过”之类的废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暖和,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
  
  “那棵树,”苏砚说,“是不是真的保不住了?”
  
  陆时衍沉默了。这个在法庭上从来不会犹豫的男人,此刻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苏砚不需要哄。她的问题不是情绪宣泄,是在问他一个事实。
  
  “树可能保不住。”他说,声音很稳,但稳得有点刻意,“但是树可以不走太远。”
  
  苏砚看着他。
  
  “苗圃那边我联系过了。园林局的苗圃分好几个等级,古树名木有专门的一级养护区,温湿度可控,土壤定期检测,有专职园艺师。那棵银杏如果能进一级养护区,存活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他顿了顿,“当然,需要一笔额外的养护费用,还需要一份专家鉴定报告证明它‘具有潜在名木价值’,这两件事我来办。鉴定报告我请了省林科院的退休教授,他愿意以个人名义出具意见;养护费用,律所有一笔公益诉讼基金,正好可以用来支付。”
  
  苏砚没有问“那石凳呢”,因为她知道石凳留不住。石凳不是树,没有生命,不受任何保护条例的庇护。它只是一块被坐了八十年的石头,在法律眼里和一块地砖没有区别。但她还是问了。
  
  “石凳呢?”
  
  陆时衍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石凳。月光下,石凳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那是几代人坐出来的包浆。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下来仔细照了照石凳的底座,然后站起来,用律师的口吻说:“根据规划局的移植方案,附属绿化设施——包括石凳——不在保护范围内。但从法律上讲,石凳不属于‘绿化设施’,它属于‘私人财产’。”他收起手机,微微一笑,“这个石凳,是你父亲当年自己打的。水泥标号、钢筋规格,我甚至能帮你找到当年的建材购买记录。私人财产,安置补偿协议里没有涵盖,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把它搬走。”苏砚接过话头。
  
  “对。移植树那天,我安排人来搬石凳。”
  
  苏砚低下头,过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石凳前,弯下腰,用手掌摸了摸冰凉的凳面。月光下,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纹路像掌纹一样铺展开来。她把父亲的信封放在石凳上,银杏叶落下来,正好盖住了信封的一角。然后她直起身,转头对陆时衍说:“树搬走那天,我要来送它。”
  
  “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陆时衍把那份专家鉴定报告磨了出来。他去林科院找了退休的老教授三趟,第一趟被婉拒,第二趟老教授出差,第三趟他直接带着苏砚一起去的。老教授看完苏砚父亲留下的信件残页,沉默了片刻,然后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在鉴定意见上签了名。鉴定意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此树虽未满百年,然其所承载之个人与家族记忆,已使其超越普通绿化树木之范畴,具有不可替代的情感与人文价值。”陆时衍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反复读了好几遍,尤其那句“不可替代的情感与人文价值”,读完之后把报告搁在桌上,对着窗外发了好一阵呆。方如海进来送文件,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一位老教授,怎么用法律语言写诗。”
  
  又过了两周,苏砚也做了一件事。她去了一趟市档案馆,把父亲当年破产案的全部卷宗重新调出来,连同陆时衍后来补充调查的导师涉案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史料,题名《银杏巷十七号苏家创业与维权实录》,捐赠给了市档案馆。捐赠仪式上,档案馆的负责人问她,这份史料的核心价值是什么。苏砚想了想,说:“一个普通人,被时代辜负了,但没有辜负时代。我想让后来的人知道,他不只是破产案卷宗里的一个编号。”
  
  捐赠仪式结束之后,她一个人走到档案馆外的台阶上坐下。陆时衍从背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今天交材料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她侧过头来看他,“我在想,如果当年我爸有你这样的律师,也许他不会输。”陆时衍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他会输。”苏砚愣了一下。“但他会知道,有人跟他站在一起。这才是律师真正的作用。”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十指扣在一起。
  
  终于到了移植那天。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银杏巷口停了一辆大型吊车和两辆园林工程车。巷子太窄,吊车开不进去,工人们只能先用滑轮和绳索把树冠固定,再从根部一点点挖开泥土。苏砚和陆时衍站在巷口,看着那棵银杏树被裹上厚厚的麻绳和草席,根系被一铲一铲地从泥土里剥离。每挖一铲,苏砚握着陆时衍的手就紧一分。
  
  老邻居们也来了。老张带着他那瓶豆奶——这次是新的,玻璃瓶换成了塑料瓶,但牌子没变。他把豆奶塞给苏砚,说这次不是欠的,是送的。他看了一眼那棵被裹成粽子的银杏树,眼眶红红的,嘴上却笑着说:“这树有福气。搬家都有吊车。我搬家的时候,就一辆三轮车。”其他几个还住在附近的老邻居也陆续来了,有人手里提着暖壶给大家倒热茶,有人搬了几个塑料凳让年纪大的坐着看。不大的巷口稀稀落落站了十几个人,没有横幅没有仪式,就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一群普通人,来送一棵树。
  
  树被吊起来的那一刻,苏砚松开了陆时衍的手,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吊车起吊范围的边缘。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光影斑驳。她看着那棵树缓缓升起,树根裹着泥土离开地面,像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去远行。她没有说话。但陆时衍看到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一句只有她和树能听清的话。
  
  树走了。石凳也搬上了另一辆卡车,用气泡膜裹了好几层,捆得严严实实。搬家公司的师傅问陆时衍,这石凳搬到哪儿。陆时衍看了一眼苏砚。苏砚说:“搬到电子科大新校区。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有银杏树的地方。”师傅挠了挠头,说新校区那么大,具体哪个位置。陆时衍从兜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是电子科大新校区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就在新校区图书馆后面的绿地上,旁边是一排刚移栽没几年的年轻银杏树。这是陆时衍提前找校方协调好的,校方很支持,说这块地本来也打算建一个师生休读点,正好缺一张有故事的凳子。
  
  苏砚看着那张地图,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你还会画地图?”
  
  “我是律师,律师最擅长两件事:画证据链图,和画地图。”陆时衍把地图叠好放回兜里,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
  
  “找到你在哪里。不管你跑多远,我都能找到。”
  
  苏砚没说“谢谢”,也没说“你真肉麻”。她只是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片银杏叶摘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一个月后,银杏树在新校区的专家养护区重新落地。移植的过程很顺利,老教授亲自到场指导,土壤配比、根系保护、输液养护,每一项都做到了一级标准。第二年春天,新芽如期而至,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舒展开来,像是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石凳就安在它旁边,隔了不到三米。苏砚和陆时衍第一次在新校区看到它俩在一起的时候,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年轻的银杏树排列成行,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远处反光,有学生抱着书从旁边走过,有人好奇地停下来看那块石凳,问同伴:“这石凳怎么这么旧?还专门放在这儿?”一个男生蹲下来,念出了底座上新嵌的铜牌上的字——
  
  “等风来,等叶落,等你。”
  
  他念完之后,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片刻。然后有女生轻轻“哇”了一声,说好浪漫。没有人知道这块石凳经历过什么,他们只是觉得,在一排整整齐齐的新石凳中间,放一张磨得发亮的老石凳,旁边配一块铜牌、八个字,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苏砚没有过去解释。她在远处站了一阵,然后转身对陆时衍说:“走吧。回去开会。”陆时衍跟上她的步伐,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男生刚才念错了一个字。”
  
  苏砚停下来看他:“哪个字?”
  
  “他把‘等’念成了‘等’。同一个字,但他念的音调不对。你写的是平声‘等风来’,他念成了上声——”陆时衍看苏砚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想打人,很识相地住了口。
  
  “陆时衍。”
  
  “在。”
  
  “你闭嘴。”
  
  “好。”
  
  银杏叶在他们身后落了几片,轻飘飘的,落在那块老石凳上。一个新来的学生坐在石凳上,翻开一本书。风从树梢吹过来,把他的书页吹得哗哗响。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银杏树,又低头看了看屁股下面这块跟周围格格不入的石凳,嘟囔了一句:“这凳子坐着还挺舒服。”然后继续看书。
  
  苏砚走出去好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三米的距离,她看到那片落在石凳上的银杏叶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身,又落回原处。她转过身,挽住陆时衍的胳膊。
  
  “走吧。”
  
  “去哪?”
  
  “回家做饭。你昨天答应小银要做糖醋排骨。”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替你答应的。”她学着他昨晚的口吻说。
  
  陆时衍低头笑了笑,知道这顿饭大概最后还是他做。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迎着细碎如金的银杏叶,朝停车场走去。身后的石凳静默如初,碑上的铜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坐下来,歇歇脚,或许也会抬起头,看一眼那棵不远不近、默默生长着的银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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