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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41章 拆迁令至银杏巷空余旧石凳

章外第41章 拆迁令至银杏巷空余旧石凳 (第1/2页)

银杏巷要拆了。
  
  消息是苏砚从孟晓渔嘴里听到的。孟晓渔的原话是:“你家那棵树,可能要上拆迁名单。”苏砚当时正在审核新品发布会的PPT,手里的触控笔顿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线。她抬起头,用那种让全公司高管都不敢大喘气的表情看着孟晓渔。
  
  “哪个家?”
  
  “银杏巷。电子科大老校区后门那条巷子。你父亲当年——”
  
  “我知道是哪条巷子。”苏砚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她把触控笔搁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咖啡是早上八点泡的,现在已经快下午四点了,苦得跟药一样。她没有皱眉头,只是把杯子放回桌面,瓷器碰到玻璃板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说:“你刚才说,那棵树,‘可能’上名单?”
  
  孟晓渔看着她。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把公司做到这么大吗?”孟晓渔问。
  
  “因为我会写代码?”
  
  “不是。因为你永远能在一堆废话里抓住最他妈关键的那个词。”孟晓渔把手机解锁,翻出一条市规划局的文件截图,递到苏砚面前。文件上密密麻麻列着一整排待拆迁的老旧街区,银杏巷排在第几行,苏砚一眼就找到了。巷子东段,银杏巷十七号至三十九号,包括附属绿化树木。附属绿化树木。
  
  苏砚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孟晓渔以为她准备把这六个字从屏幕上抠出来。然后她说:“陆时衍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他也是今天上午才收到风,下午他让助手去调规划局的完整文件了。我来找你之前,没跟他打招呼,想着让你先有个准备。”
  
  “你做得对。”苏砚关掉PPT,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换鞋。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系鞋带的动作简洁有力,像是准备去开一场董事会。但孟晓渔认识她十五年,能看出来她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
  
  就这么零点几秒。
  
  陆时衍的办公室在律所的第十六层,落地窗正对着府南河。往常他坐在那张老榆木办公桌后面,抬眼就能看到河水拐弯处那棵歪脖柳树。但今天他没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拿着一支笔在窗玻璃上写字。
  
  苏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往玻璃上写第三个字。前面两个字是“行政”,第三个字只写了一半,是个“复”字的左半边。字迹潦草得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破译的密码——草书不像草书,简笔不像简笔。
  
  “你打算用这种方式给规划局发律师函?”苏砚问。
  
  陆时衍转过头,看到是她,也不惊讶。他把笔帽盖上,扔回笔筒里。笔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落进笔筒,但他转身的时候肩膀不小心撞翻了旁边那摞半人高的案卷。文件散了一地,像一群被风吹乱的鸽子。
  
  “不好意思,”他蹲下来收拾,“这些都是拆迁相关的资料。我查了一下午,规划局的、城建局的、文物局的,还有——”
  
  “树的事。”苏砚替他说了。
  
  陆时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苏砚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灯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陆时衍跟她打了这么久官司,又跟她处了这么些年,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情绪像一杯正在降温的开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翻滚的气泡。
  
  “树的事。”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规划局文件,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字给她看。苏砚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盖着红章,写着“关于银杏巷片区旧城改造项目绿化移植方案的批复”,附件里有一张表格,罗列了待移植的全部树木,品类、树龄、胸径、移植地点。那棵银杏树排在第二行,树龄写的是“约八十年”,胸径“零点八米”,移植地点写的是“市园林局苗圃”。
  
  苗圃。苏砚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八十年的树,要挪到苗圃里。苗圃不是家。苗圃是临时中转站,是树木的中介公司,进去之后能不能活,能不能再出来,谁也不能保证。她当年在那棵树下坐了多少回,对着那个空石凳说了多少话,没人知道。那棵树见证了她父亲破产后最狼狈的那些年,也见证了她在停车场上跟陆时衍放狠话的夜晚。它还没见证够。它不能走。
  
  “有没有办法把它留下来?”苏砚直截了当地问。
  
  陆时衍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一份关于“古树名木保护条例”的法规汇编,他在里面夹了便签,标注了相关条款。古树是指树龄在百年以上的树木,名木是指具有历史价值或重要纪念意义的树木。那棵银杏树树龄约八十年,不够百年,不符合古树的法定定义。至于“名木”——需要有明确的历史事件或重要人物相关联,且需经过专家评审和公示程序。
  
  “程序能走,”陆时衍说,“但时间不够。规划局给了三个月期限。专家评审最快也要半年——而且在没有明确史料佐证的情况下,过审的概率很低。”
  
  “那就找史料。”
  
  “找了。”陆时衍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胸,语气难得地有些疲惫,“电子科大建校档案、银杏巷居委会的街巷志、市档案馆的民国老照片。我全都调了一遍。这棵银杏确实是一九四几年种下的,种树的人是当时电子科大的一位老教授——但这位教授本人不算历史名人,种树的理由也不是什么重大事件,就是那年秋天他妻子生了孩子,他在门前种了棵树当纪念。”他顿了顿,“一个教授,一个新生儿,一个秋天。这种事放在历史里,太小了。”
  
  苏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时衍意外的话:“我父亲第一次带我去那棵树下,是我六岁那年。那时候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石凳也不是现在的石凳——是两块红砖垫着一块木板。我坐在木板上,父亲坐在旁边的砖头上,跟我说,以后你有什么话不想跟人讲,就来这里跟树讲。树不会回答你,但树会一直在。”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复述一段很久远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地掂着,怕碰碎了,“后来他破产了,我们家搬出了银杏巷。但我还是会骑车回去,坐在石凳上,对着一个空位子说话。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知道苏砚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解决方案——至少此刻不需要。她只是在对他说一些话,就像她当年对那棵树说话一样。需要的不是回应,是有人听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府南河在黄昏的光里泛着灰蓝色的波纹,歪脖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去找人。”苏砚忽然说。
  
  陆时衍看着她。“找谁?”
  
  “规划局的局长、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文保专家、媒体朋友——能找到的人,我一个个去谈。”苏砚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她的通讯录里存了上千个名字,从部级干部到硅谷投资人,从高校教授到独立制片人。她花半分钟筛选出十二个人的名单,开始逐条发消息。
  
  陆时衍没有拦她。他也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方如海打了个电话,约他今晚加班整理一份关于“古树名木认定程序紧急启动”的法律意见书。两人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各忙各的,键盘声和发消息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接力赛。
  
  “你那条线如果走不通,我这边还有一条行政申诉的路。”陆时衍说。
  
  “申诉要多久?”
  
  “正常流程六个月。”
  
  “太慢了。绕开它——能不能走民事?”
  
  “告规划局?”陆时衍放下手机,嘴角弯了一下,“苏总,你又让我当原告了?上次让我给你当原告律师,结果把我从原告席告到了被告席。”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你赢不了我。”苏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手机上敲字。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次他们不是对手,是队友。这次不需要分出胜负,需要的是把那棵树留下。
  
  接下来几天,苏砚开始动用她全部的资源。她给市规划局的领导打了电话,对方态度客气但坚定——银杏巷的拆迁方案已经公示过了,移植方案也经过了专家论证。除非有“重大新情况”,否则不予调整。她又找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秘书。秘书在电话里答应“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甚至通过海外投资人联系了一位在国内颇有声望的城市规划学者,对方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建议信,指出银杏巷的街巷格局和植被生态具有“城市记忆活化石”的价值,建议整体保留。这封信被转到了规划局,石沉大海。
  
  第七天晚上,苏砚一个人去了银杏巷。
  
  巷子已经变了样。墙上的红色“拆”字喷得到处都是,有些院门上贴着封条,有些窗户已经被卸掉了,空洞洞的窗框像被剜掉的眼睛。巷口的杂货铺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搬家了,新店地址未定。谢谢二十年的照顾。老张。”那个“顾”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舍不得落笔。
  
  苏砚沿着巷子往里走。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走到十七号院门前,门没锁——或者说锁早就被人撬了。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的地砖缺了好几块,她父亲当年搭的那个葡萄架只剩两根朽木柱子。但她不是来看房子的。她穿过院子,从后门走出去,走进那条夹在两排老房子之间的窄巷子尽头——那棵银杏树就在那里。
  
  树还在。
  
  秋天的叶子还没落尽,树冠上挂着一层金黄,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不太真实,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被重新上了一遍金漆。树下的石凳还在原来的位置,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有几片还带着露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苏砚走过去,没有拂开落叶,就那么坐在了落叶上。石凳很凉,凉意穿透她的风衣渗进后背。她靠着树干,抬头看树冠缝隙里的天空。天空是暗橙色的,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一颗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星星在那里,只是看不见而已。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父亲的号码——那个号码已经停机快十年了,但她一直没有删。她对着那个号码看了一阵,然后把手机倒扣在石凳上。
  
  “跟你讲个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种的这棵树,他们要把它搬走。搬到一个苗圃里。我试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关系,都没用。”她停了一下。风从巷子另一头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抖掉,“以前我做公司的时候,觉得这世上没有钱和权力解决不了的问题。代码写不好可以重写,市场丢了可以再抢,专利被人偷了可以打官司打回来。但这次我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打赢的。不是对方太强,是规则本身就不给你留位置。一棵八十年的树,不够古,不够名,不够资格被保护。它什么都不够——除了对我来说,它是一切。”
  
  她说完这些,闭上了眼睛。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她没有哭。她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要把这棵树的每一丝气息都收进肺里,带回去存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熟。不紧不慢,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点——那是陆时衍常年站法庭站出来的习惯,右腿比左腿稍微吃力些。苏砚没有睁眼,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边停下来,弯下腰,轻轻拂掉了她肩头的落叶。然后他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银杏树下,和那些年的无数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坐在空位子上的人换成了陆时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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