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6章 修复室的灯照见五年前的灰尘
第0366章 修复室的灯照见五年前的灰尘 (第1/2页)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林微言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把钥匙跟了她八年。大学最后一年,父亲把修复室交给她的时候,用的是这把钥匙。那天的阳光很好,父亲站在修复室门口,把钥匙放在她手心,说:“微言,修书的人,心要静。书破了能补,心破了只能自己缝。”她当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钥匙上的红绳颜色真好看,是大红的,像过年时贴的对联。后来父亲走了,红绳褪了色,她把红绳换了一根新的,还是红的,但比从前暗了一点点。再后来沈砚舟也走了,她每天开门关门,钥匙在锁孔里进出无数次,从来没有觉得这把钥匙有什么特别。它就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推开一扇门,让她走进那间堆满旧书和灰尘的屋子,在纸页的霉味和糨糊的甜腥气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下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把钥匙刚从沈砚舟手里还回来,金属的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像冬天揣在怀里的暖手炉。林微言站在修复室门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阵,才把它插进锁孔。她转动钥匙的动作很慢,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咔嗒一声,门开了。她推开门的瞬间,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一声叹息。
然后她忘了开灯。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距离大概隔了半臂。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陈年书页的那种味道,纸浆和墨汁混合着时间的微尘。这个气味让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大学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的那个位置,她总是比他早到,面前摊着一本古籍修复的教材,左手边放着一杯凉了的美式。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染成金色。他每次推门进来,她都不会立刻抬头,而是先把那行字读完,然后才抬起眼睛看他,嘴角微微弯一下,算是打过了招呼。那时候他想,等毕业了就告诉她,你每次抬头的时候,阳光都在你眼睛里。后来没来得及说。再后来,过了五年。
啪嗒一声,林微言按下了开关。
修复室的灯是暖黄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灯光落在修复台上,落在四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上,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和琳琅满目的修复工具上,整间屋子像是被泡在一杯温热的茶水里。修复台正中央还摊着她修了一半的《花间集》,万历年的刻本,纸页薄得像蝉蜕,旁边搁着镊子、浆糊、皮纸和一把小号的排刷。那只墨蓝色的锦囊就搁在《花间集》旁边,袖扣已经被她拿出来了,搁在锦囊上面,银色的星芒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进来吧。”她说。
沈砚舟迈进修复室,顺手把门带上了。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修复室不大,大约十几平米,但顶高,有三米多,四面墙全是从地面打到天花板的书架,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古籍、拓片、修复工具和各类参考资料。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旧纸的霉味、糨糊的甜腥气、木头书架被暖气烘出的松脂香,还有一点极淡的墨香。这味道让沈砚舟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大学里林微言每次上完修复课,身上都是这个味道。陌生是因为五年来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这样一个地方——这是她的世界,他曾经被允许进入,后来被驱逐出境。
“你坐。”林微言指了一下修复台旁边那把老藤椅。藤椅的扶手上缠着胶布——坐久了的藤椅都会在那个位置磨损,胶布缠了好多层,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紧贴着上一圈的边缘。沈砚舟没有坐。他的目光落在了修复台右上方那一排工具上。剪刀、镊子、排刷、骨刀、起脊器、压书板。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排列得整整齐齐,按照使用频率从右往左依次排列,间距几乎相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学时候有一次去她的宿舍,她的书桌也是这样的。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书架上的书按照出版年份归置,连抽屉里的便签纸都叠得四四方方。他笑她是强迫症,她说不叫强迫症,叫秩序。书修多了就习惯了,一个边角对不齐,整页纸都白修。他说那你对人怎么不对齐一下?她说人不一样,人是乱的,对不齐。他说那我对不齐,你怎么还跟我在一起?她想了想,说了一句他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也是乱的,但你乱得好看。”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乱一点没关系,好看就行。后来他才知道,乱得太厉害是会塌的。
“沈砚舟。”林微言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她站在修复台另一侧,手里拿着那本《花间集》,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处修补的痕迹,语气忽然变得很专业——像是在掩饰什么,“你上次送来的那批书,有一本是康熙年间的《周易本义》,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本书之前被水泡过,书脊开裂了,我重新上了皮纸。但我发现书脊里面夹着一样东西。”她从修复台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片,纸片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有几道裂口。她把塑料袋放在修复台上,推到沈砚舟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砚舟低头看去。纸片上是一行毛笔字,字迹娟秀工整,写的是:“砚舟藏书,购于丙申年腊月。微言代笔。”落款处盖了一枚小小的朱砂印章,印文是四个篆字——星落书脊。他盯着这四个字,握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发颤。丙申年是五年前。那年腊月,他们一起去了潘家园。天很冷,地摊上积着雪,他蹲在一个旧书摊前翻了一上午,翻到这本《周易本义》。品相不太好,书脊开裂,内页有水渍,但版本不错,摊主开价三百,他还到一百八。林微言在旁边看着,冻得直跺脚,嘴里催他快点,但眼睛里没有一丝不耐烦。书买回来之后,她说我帮你写个藏书签吧,就裁了一小条宣纸,用她惯用的那支小楷笔,写了这行字。写完还煞有介事地盖了章,说这是你的专属藏书印,以后你每买一本书我都帮你盖章。
后来他没有再买过书。那枚印章也不知道被收在了哪个纸箱里,五年没有见过光。
“我以为这个早丢了。”沈砚舟的声音有些沙哑。
“它夹在书脊最里面,外面包着好几层皮纸,要不是那次水泡过把书脊撑开了,根本发现不了。”林微言顿了顿,“那本书被水泡的那天,是我把它放在窗台上的。那天你把它搁在窗台上,忘了收,晚上下了雨。我因为这个跟你吵了一架,你记不记得?”
“记得。我在门外站了一夜。”
“你第二天早上给我的那管浆糊,我一直没用。”林微言从工具架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瓷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罐已经干涸的浆糊,表面裂成了龟壳一样的纹路,“干了好多年了。加水还能化开吗?”
修复室里安静了一瞬。沈砚舟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瓷罐,低头看着罐子里干裂的浆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说:“能。加水就能化开。”
林微言转过身去,走到修复台后面,背对着他开始整理工具。她的动作看起来跟平时一样利落,但沈砚舟注意到她把排刷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又从右边挪回了左边——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他太熟悉了。五年前每一次考试前夜,她坐在图书馆里,会把笔筒里的笔反复排列,排好又打乱,打乱又排好,直到他从背后按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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