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9章 潘家园旧书声 谁人拾起那旧时光
第0369章 潘家园旧书声 谁人拾起那旧时光 (第1/2页)林微言没想过自己会再来潘家园。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五年前。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半阴不晴的周六,沈砚舟拉着她穿过大半个北京城,从清晨一直逛到黄昏。那时候他的袖口总是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走在旧书摊之间像猎手进了林子,眼睛亮得惊人。而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捧着杯热豆浆,看他蹲下来翻书,一蹲就是老半天。
后来那杯豆浆凉透了,她也没舍得扔,就一直握着,像握着那天下午最后一点暖意。
五年过去,潘家园的旧书市还在,只是比以前更规范了些。摊子搭了统一的蓝顶棚,地上铺了防潮垫,书码得整整齐齐,少了以前那种从麻袋里往外倒书的粗野劲儿。可空气里的味道没变——旧纸的霉味、油墨的干香、还有附近小吃摊飘来的烤肠气,混在一起,像一本被人翻旧了的书,有些页卷了角,有些页洒过汤,却依然让人放不下。
林微言站在市场入口,看着头顶“潘家园旧货市场”几个字,有些恍惚。
“发什么呆?”沈砚舟站在她身旁,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袋子空空荡荡的,像他们之间那五年被风干的沉默。
“没什么。”林微言收回目光,把手插进风衣兜里,“就是觉得,这里变了。”
“人变了,地方也会变。”沈砚舟说着,往前迈了一步,又回头看她,“走吧。今天说好帮我挑几本民国法史资料,你可是答应了的。”
林微言“嗯”了一声,跟了上去。
说是挑法史资料,其实沈砚舟对法律古籍的鉴别能力不差。他本科时修过法制史,后来又因为一个案子跟古籍打过交道,算半个行家。林微言心里清楚,他找她来,不过是个由头。就像两个月前他找她修那本《花间集》,修着修着,就把五年没说的话修回来了一半。
旧书市里人不少。有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有拎着鸟笼的老头,有拿着手机拍直播的年轻人。林微言跟着沈砚舟在一排排书摊间穿行,偶尔停下来翻一翻,偶尔被摊主拦住推销。
“姑娘,看看这本,民国二十三年的《司法公报》,品相好得很,只要八百。”一个戴着毛线帽的摊主凑过来,热情得有些过分。
林微言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砚舟已经伸手把书接了过去。他翻了翻,又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纸页的水印,然后放回书摊上,淡淡道:“这是影印本,连宣统元年的版框都对不上。您这价,砍半再砍半,都贵了。”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讪讪地缩回手,小声嘀咕了句“遇到行家了”,便不再言语。
林微言侧过头,看见沈砚舟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的衬衫领口很挺,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和这乱糟糟的旧书市有些格格不入。可他一开口,那副律师特有的犀利就露了尖,像藏在袖口里的笔,随时随地准备着在别人的话里挑漏洞。
“你刚才那样,人家摊主挺没面子的。”林微言低声道。
“他卖假货的时候,也没考虑过买主的面子。”沈砚舟把双手插进大衣兜里,脚步没停,“旧书市场水深,不懂的人容易吃闷亏。你以前不也跟我说过,这里的书要‘看、闻、摸’三样齐全,才能下手。”
林微言一愣:“你记得?”
“记得。”沈砚舟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书摊上,声音轻下来,“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林微言心跳漏了一拍,别过脸去,假装看旁边摊子上的旧邮票。她知道不能接话。这个人总有本事把一句平平无奇的话,说成往心口上撞的拳头。接不住,只能躲。
他们继续往里走。越往里,书摊越密集,人也越多。有卖线装书的,把书页摊开在红绒布上,用细绳轻轻压着;有卖民国期刊的,一摞摞《良友》《新青年》用牛皮纸包着封皮;还有卖**小报和连环画的,花花绿绿铺了一地。林微言渐渐就忘了刚才那点不自在,脚步慢下来,眼睛不够使似的在书堆里扫。
她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拿起一本封面残破的《花间集》。
不是她修过的那版。这本品相很差,封皮缺了一角,书脊也开裂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线头。可正是这种旧,让林微言移不开眼。她用指尖沿着书脊轻轻摸过去,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疼了谁。
“这本,多少?”她问摊主。
“五十。”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正低头玩手机,头也没抬。
林微言“嗯”了一声,从钱包里取出五十块零钱,递过去。她捧着那本破旧的《花间集》,像捧着一只受了伤的鸟。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为什么买。那本《花间集》,像极了他们之间这几年——破的、旧的、被人丢弃的,可只要有人愿意接住,就还能修。
“五年前,我们第一次来潘家园,你也买了本《花间集》。”沈砚舟忽然说。
林微言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她没回头,声音有些闷:“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和你有关的事,一直都好。”沈砚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侧,“那天你买的也是残本,花了一个多月修好,后来放在我办公室的书柜最上面一层。你走后,我没再动过。”
林微言咬了一下下唇。她很想说,那本《花间集》现在就在她的修复室里,是她从沈砚舟办公室取走的。可她说不出口。有些东西,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这些年从来没放下。
“走吧,前面还有。”她把书放进帆布袋里,快步往前走。
沈砚舟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不急。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步。
又逛了半个多小时,沈砚舟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三本民国时期的法史资料,虽是残册,但内容少见,价格也公道。摊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干瘦,留着一把山羊胡,见沈砚舟挑书的手势,就知道遇上了识货的。
“年轻人,这几本不单卖。”老头说,“你给个价。”
沈砚舟翻着书页,头也不抬:“您这第一本缺版权页,第二本虫蛀得厉害,第三本倒是不错,可惜封底是后配的。三本一起,我给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老头眯眼看了看,摇头:“再加一百。”
“加五十。”沈砚舟说,“再多就是欺负您了。”
老头闻言笑了,露出几颗老烟牙:“行,看在你懂行的份上,成交。”
林微言站在旁边,看他们你来我往地谈价,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五年前,沈砚舟也是这样跟摊主砍价的。那时候她总笑他,一个大男人,为了几十块钱磨半天嘴皮子。可沈砚舟说,书这东西,讲究个“值”字。花合适的价钱买到心仪的书,是读书人的体面。
那时候她不理解。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以前,不这样。”林微言说。
“哪样?”
“不会跟我说‘和你有关的事,记性一直好’这种话。”林微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几乎被市声盖过去。
沈砚舟把买好的书放进帆布袋,然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因为以前我觉得,有些话不说,你也能懂。后来才知道,不说,就成了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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