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缝隙里的歌声(下)
第284章 缝隙里的歌声(下) (第2/2页)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
徐小凤摇着团扇走进来,旗袍下摆不知在哪里,沾了一点灰,她也浑不在意。
“阿伦,我个旗袍铺,收咗九十三张订单。”
她眉眼弯弯,是真心实意的喜悦。
“都係后生仔女,话要订做‘有故事嘅衫’。我同佢哋讲,每件衫都会附送一封信,讲清楚衫背后真实嘅故仔。”
邓丽君端来温热的润喉茶。
柔声道:“茶餐厅把声音档案,播出去之后,有八百几人留低地址。我打算做成限量磁带,只送不卖。封面,就用今晚‘记忆塔’亮灯嘅相。”
顾家辉和黄沾,一前一后从控制室走出来。
两人都像被抽干了精神,眼底却燃着未曾熄灭的光。
“现场录音,我反复听了三遍,”
顾家辉声音有些干涩,“那些最细微嘅声音,铅笔划墙、纽扣落地、怀表声,观众真係听到入心。最静嘅时候,成个红馆嘅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黄沾一屁股,坐在谭咏麟旁边的地板上。
咧嘴笑道:“阿伦,你最后那句‘吾辈当自强’,真係唱到我起鸡皮疙瘩!我黄沾写咗三十年词,第一次俾自己写嘅词唱到眼湿湿。”
谭咏麟想笑,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张国荣轻声道:“唔好再讲嘢,养返把声。听日仲要开总结会。”
赵鑫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看着横七竖八瘫倒一地、精疲力尽却又仿佛浑身发着微光的伙伴们。
静静地看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温暖:
“各位,今晚呢场演唱会,会剪成一部九十分钟嘅纪录片。唔会公开上映,只会在南洋嘅华人社团、香港嘅大学、台湾嘅文化机构,做小范围放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而你哋今晚创造嘅呢一切,两万几封信,呢座塔,呢啲歌声,会成为电影《槟城空屋》最核心嘅段落。唔係闪回,唔係插叙,就係电影第三幕嘅主体:一九八零年嘅香港,一班人如何用一场演唱会,完成对一九三八年南洋嘅回应。”
许鞍华推了推眼镜。
补充道:“电影剧本要大改。原本记者调查条线保留,但高潮唔再係记者揾到真相,而係呢场演唱会,真相唔係被某个人‘揾到’,而係被两万人一齐‘接住’嘅。”
凌晨一点,最后一批工作人员,也离开了。
巨大的红馆内,只剩下那座装满信笺、兀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记忆塔”。
以及舞台中央,那棵静静伫立的凤凰木。
威叔带着徒弟,做最后一遍安全检查。
他习惯性地走到树下,掏出那个随身的小喷壶,朝叶面喷了几下。
水雾在灯光下,泛着虹彩。
威叔的动作,却忽然僵住了。
“阿强!拎支电筒过嚟!”
徒弟赶忙递上强光手电。
威叔将光束对准树冠,细细查看。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在那一片如火如荼的红色花团中,几点娇嫩的新绿。
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是嫩芽!
在十一月底,香港微凉的夜晚。
在红馆人造的灯光与喧嚣余温里,这棵从赤道之畔,远渡重洋而来的凤凰木。
竟抽出了新的枝芽。
“威叔,呢係!”
“佢活咗。”
威叔的声音哽住了,“佢真係活落嚟了。周伯讲得冇错,嗰啲细路冇睇到嘅太平,棵树替佢哋睇到了。”
他几乎是跑着,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准备离开的赵鑫。
赵鑫折返回来,独自站在树下。
仰头望着那些在灯光下,晶莹剔透的嫩芽。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威叔,演唱会结束后,呢棵树,唔好移走了。就种落清水湾片场,种喺食堂门口。等每一个嚟拍戏、嚟唱歌、嚟发梦嘅人都知道,有啲等待,要四十年;有啲花开,要两万人一齐淋水先得。”
走出红馆时,正是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凌晨。
香港正在沉睡,街道空旷寂静。
赵鑫站在清冷的夜风中,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深蓝夜幕下轮廓模糊的庞大建筑。
他知道,有些东西。
从今夜开始,已然永远不同。
不是票房数字,不是金唱片奖项,不是报纸头条的赞誉。
是那两万个最普通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用一封手写的信、一首合唱的歌、一次长达三小时的、安静的聆听。
共同完成了一件事:
他们把一段,悬在悬崖边缘、即将坠入永恒沉寂的历史。
用无数双手,稳稳的、轻轻的,接在怀里。
而所有参与了这次“接住”的手,从此,有了不一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