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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一语平宁三军气,重登主位整乾坤

第374章 一语平宁三军气,重登主位整乾坤 (第1/2页)

三月十五。
  
  晌午。
  
  铁狼城东街尽头,一间原属守军千户的石木宅院被清理出来,充作安北军临时议事之所。
  
  屋子不算小。
  
  正厅方方正正,能摆下两张长案和十几把木椅。
  
  墙壁上的兽皮挂毯被扯了下来,露出灰白色的石壁。
  
  三月的风从布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城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
  
  屋内点着两盏油灯。
  
  白日里本不需要灯,但铁狼城的天气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在城头上方,将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屋内的光线昏暗,那两盏灯便成了唯一的光源,橘黄色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
  
  赵无疆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
  
  他的甲胄已经换了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腰间的刀没有解。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拢,拇指在食指的侧面来回摩挲。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准确地说,从铁狼城破城到现在,将近八天的时间里,赵无疆的脸上就没有出现过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不是不担心苏承锦。
  
  恰恰相反。
  
  正因为担心到了极点,所以他选择把所有的精力都压进具体的事务里去。
  
  骑军的马匹折损统计,伤兵的后送安排,战马草料的调配,游弋斥候的排班。
  
  每一件事他都亲自过问,亲自签字,亲自去马厩里盯着。
  
  忙起来就不用想了。
  
  不用想殿下到底什么时候醒。
  
  不用想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迟临坐在赵无疆的下首。
  
  他的右臂用白布吊在脖子上,肩膀处的绷带裹了厚厚一层。
  
  不算重伤,但温清和让他把整条胳膊吊起来,十天之内不许动。
  
  迟临没什么脾气。
  
  他年纪最大,资历最老。
  
  当年跟着平陵王征战的时候,比这更重的伤受过不知多少次。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像是在养神。
  
  梁至坐在迟临旁边。
  
  他比迟临年轻得多,坐姿也端正得多。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左侧。
  
  关临和庄崖并排而坐。
  
  关临的甲胄也换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衣襟上有几处针脚粗糙的缝补痕迹,不知道是谁的手艺。
  
  他的双手环在胸前,头微微低着,看着脚边地面上一条蜿蜒的裂缝。
  
  庄崖坐在他左手边。
  
  腰杆挺得和梁至一样直,但眉头拧得更深。
  
  陈十六坐在庄崖下首。
  
  他是屋里最坐不住的一个。
  
  椅子上的姿势从进门到现在已经换了不下五次。
  
  一会儿左手撑着扶手,一会儿右腿跷到左腿上,一会儿又把两条腿都伸直了。
  
  他年纪轻。
  
  从一个百人长做到步军都指挥使,前后不过数月。
  
  他习惯了战场上的果断与干脆,但这种所有人围坐在一起、谁都不说话的沉闷,让他浑身不自在。
  
  陈十六的对面,花羽缩在角落里。
  
  他难得安静。
  
  头上那几根翎羽歪歪斜斜的,有两根在骑战中折断了,只剩下秃秃的羽杆竖在发间。
  
  他没有换掉它们,也没有补新的。
  
  他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后背靠着墙壁,一双眼睛半睁半闭。
  
  苏知恩和苏掠并排坐在花羽旁边。
  
  苏知恩的左臂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新换的绷带干干净净的,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嘴唇紧抿,脸色绷得很紧。
  
  目光落在面前的矮案上,案上什么都没放。
  
  苏掠的右手依旧吊着。
  
  那条布带换过了,不再是战场上随手绑的那根。
  
  是温清和亲手给他打的结。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和一截木头没什么区别。
  
  吕长庚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那把椅子在他身下显得窄了两寸。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呼吸很沉。
  
  百里琼瑶站在窗边,半边身子被从布帘缝隙里挤进来的灰白光线照着。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面无表情。
  
  十一个人。
  
  屋内十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铁狼城破了。
  
  骑军大战赢了。
  
  这是安北军自建军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
  
  可屋内的气氛,比战败还要沉重些许。
  
  八天了。
  
  温清和每天都会进出苏承锦那间屋子。
  
  每次出来,被堵在门口的将领们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醒了吗?
  
  温清和的回答也始终是同一句。
  
  还没有。
  
  前三天的时候,大家还能勉强维持正常的军务运转。
  
  该吃饭吃饭。
  
  该巡逻巡逻。
  
  该处理降卒处理降卒。
  
  第四天开始,整个铁狼城的安北军上下,就开始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第六天的时候,苏知恩半夜去巡营。
  
  路过马厩的时候,看见一个步卒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刀,一个人哭。
  
  苏知恩没有上前。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敢过去。
  
  今天。
  
  诸葛凡召集众将议事。
  
  议什么?
  
  降卒安置方案,城防修缮进度,骑军补充计划,粮草调配,斥候回报的大鬼国方面动向。
  
  都是正经事。
  
  都是必须要商议的事。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间屋子里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所有的议题都失了根。
  
  诸葛凡坐在正中的主案后面。
  
  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战损统计,降卒名册,粮草清单。
  
  他的右手搭在最上面那份文书的边角上,拇指的指甲压着纸面,力道有些大,纸角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的脸色很差。
  
  眉头拧着,眼下的青黑浓得吓人。
  
  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是左副使。
  
  殿下不在的时候,他是安北军最高的决策者。
  
  他应该冷静、果断、条理清晰地把每一件事安排下去。
  
  他应该做得到。
  
  他一直做得到。
  
  诸葛凡的拇指在纸角上又压了一下。
  
  纸角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他张了张嘴。
  
  “今日……”
  
  话刚起了个头。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
  
  很缓。
  
  带着一种与铁狼城此刻粗粝气质截然不同的从容。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厚厚的狐裘将他裹了个严实。
  
  领口处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肤色白得近乎不正常。
  
  他的双手捧着一个紫铜手炉。
  
  手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暖意从他的掌心向上蒸腾。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孩子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棉袄,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
  
  布包的侧兜里插着两块备用的炭饼。
  
  屋内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无疆率先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迟临睁开了眼,撑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吊着右臂的那条白布在他起身时晃了一下。
  
  关临和庄崖同时起身。
  
  陈十六的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花羽从墙角直起身,后背离开了墙壁。
  
  苏知恩和苏掠一左一右站了起来。
  
  吕长庚的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百里琼瑶转过身,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门口那个捧着手炉的身影上。
  
  “右副使。”
  
  十一道声音先后响起。
  
  有的沉,有的轻,有的哑。
  
  上官白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正中主案后面那个坐着没动的身影上。
  
  上官白秀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也没有怒气。
  
  只有一种让诸葛凡极其熟悉的、属于这个人独有的东西。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轻声开口。
  
  “诸葛凡。”
  
  声音不大。
  
  甚至称得上平和。
  
  但屋内刚刚站起来的十一个人,在听到这三个字的语气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滚出来。”
  
  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解释。
  
  诸葛凡怔了一息。
  
  然后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绕过长案,朝门口走去。
  
  经过赵无疆身边的时候,赵无疆看了他一眼。
  
  诸葛凡没有回看。
  
  经过关临的时候,关临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了更宽的路。
  
  诸葛凡走到门口。
  
  上官白秀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诸葛凡跟了出去。
  
  屋内十一个人面面相觑。
  
  陈十六下意识地看向赵无疆。
  
  赵无疆摇了摇头,重新坐了回去。
  
  没有人追出去。
  
  这两个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他们插手。
  
  花羽重新靠回了墙壁上。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屋外。
  
  上官白秀走到了院子里。
  
  院中有一棵歪脖子老树。
  
  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向阴沉的天空。
  
  上官白秀在树旁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石安。
  
  “石安,进去等着。”
  
  李石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上官白秀和诸葛凡之间来回看了两眼。
  
  他虽然年纪小,但跟在上官白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先生在生气。
  
  而且是那种很少见的、连声音都压得平平整整的生气。
  
  这种时候,比先生大声骂人还要吓人。
  
  “是,先生。”
  
  李石安乖巧地应了一声,快步跑回了屋内。
  
  经过诸葛凡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诸葛凡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便一溜烟钻进了门里。
  
  诸葛凡站在院中,距离上官白秀三步远。
  
  两个人面对着面。
  
  院墙外,铁狼城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远处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木头碰撞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指尖微微收拢。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情绪。
  
  “诸葛凡。”
  
  上官白秀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三步之内的诸葛凡能听清楚。
  
  诸葛凡的嘴唇动了一下。
  
  上官白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担心我的身子,我可以理解。”
  
  他的语速不快。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酉州到现在,你一直都觉得是你的计策害我丢了十年的寿命。”
  
  “你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什么事都想替我扛着,怕我操心,怕我着急,怕我拖着这副破身子赶到铁狼城来再出什么闪失。”
  
  上官白秀的目光没有移开过诸葛凡的脸。
  
  “这些,我都明白。”
  
  诸葛凡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是。”
  
  上官白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虽然只是半分,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那半分的拔高清晰得让诸葛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殿下受伤这种事情。”
  
  上官白秀盯着他。
  
  “你凭什么瞒我。”
  
  诸葛凡的嘴张了一下。
  
  “若不是我觉得事情不对。”
  
  上官白秀没有等他解释继续开口。
  
  “若不是你传回来的那封信里,每一句话都在刻意绕开殿下的名字,只说'大军暂不班师',只说'需在铁狼城驻守一段时日',只说'让他处理好胶州的事情'。”
  
  “通篇没有提过殿下一个字。”
  
  上官白秀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诸葛凡沉默了。
  
  上官白秀的声音继续压下去。
  
  “若不是我从习铮的嘴里把事情诈了出来。”
  
  他的目光如刀。
  
  “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卷起了地上几片碎石屑,打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手炉的铜壁上微微收紧。
  
  “诸葛凡。”
  
  这个名字从上官白秀的嘴里说出第三次的时候,连语气都变了。
  
  不再是质问。
  
  是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沉痛。
  
  “你我同为关北节度副使。”
  
  上官白秀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可以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就算我明天死在这里。”
  
  诸葛凡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上官白秀看着他的反应,没有停。
  
  “关北的事情,我也应该知晓。”
  
  最后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上官白秀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捧着手炉的双手指节发白。
  
  诸葛凡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
  
  从上官白秀开口到说完,他一直低着头。
  
  不是不想反驳。
  
  是没法反驳。
  
  因为上官白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瞒了上官白秀。
  
  理由冠冕堂皇。
  
  怕他拖着病体赶来铁狼城,怕路上的颠簸加重他的寒症,怕他操心过度伤了元气。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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