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欢迎宴与“白手套”哲学
第103章 欢迎宴与“白手套”哲学 (第1/2页)一、短暂的平静
2000年3月20日,星期一,上午九点零五分。
陈默站在梁启明办公室门外,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三页纸报告。纸质边缘被他手指的汗浸得微微发软。他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
推开门时,梁启明正在打电话。他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右手握着手机。阳光从他侧面照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王总,这个方案我们还需要斟酌。对,流通股东的情绪要照顾,但也不能让大股东觉得吃亏……好,下午我让团队把修改意见发过去。”
挂了电话,梁启明转过身,看到陈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报告写完了?”
“写完了。”陈默把报告递过去。
梁启明接过,没有马上看,而是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报告放在桌面中央。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陈默:“坐。”
陈默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椅背笔直,是专门为访客准备的——让人无法放松的姿势。
梁启明翻开报告。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至少三分钟。阅读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甚至连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这种完全中性的状态,反而让陈默更加紧张。
十分钟后,梁启明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三个‘卖出’。”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一个‘建议远离’。”
“是的。”
“能告诉我,你做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吗?”
陈默整理了一下思路:“依据主要是财务数据和商业逻辑。中科创业没有可持续的盈利能力,亿安科技估值泡沫太大,湘火炬关联交易风险和财务杠杆过高。从长期投资的角度看,这些公司都不具备持有价值。”
“长期。”梁启明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你知道中科创业过去一年涨了多少吗?340%。亿安科技成为百元股后,媒体关注度翻了十倍。湘火炬作为德隆系的核心,有整个资本网络支撑。你建议卖出,意味着你认为这些股票会下跌。但市场现在不这么认为。”
“市场会犯错误。”
“错误会持续多久?”梁启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一个月?一年?还是像你说的,‘长期’?”
陈默沉默。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梁启明说,“如果你现在管理一个亿的资金,你会怎么操作?按照你的报告,全卖出,然后空仓等待‘价值回归’?”
“我会寻找其他更有价值的标的。”
“比如?”
陈默想了想:“比如一些估值合理的传统行业龙头,或者有真实成长性的中小公司。”
梁启明笑了,这次是真笑,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传统行业龙头?市盈率十几倍,每年增长10%-20%的那种?你知道我们去年收益率多少吗?87%。靠的就是你报告里这三类股票。”
87%。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陈默心里。
“客户把钱交给我们,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验证某种投资理念的正确性。”梁启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在深圳,评判标准只有一个:业绩。业绩好,你就是神;业绩不好,你说得再对也是错。”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你的报告写得不错,逻辑清晰,数据扎实。但是——”
陈默屏住呼吸。
“——但是太理想化了。”梁启明走回办公桌,拿起报告晃了晃,“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写着‘我是个学院派’。而市场,从来不是学院。”
他把报告扔回桌上,纸张散开。
“不过,老陆推荐的人,我不会一棍子打死。”梁启明语气缓和了一些,“今天下午,我要见几个合作伙伴。你跟我一起去,看看真实的市场是怎么运作的。”
“合作伙伴?”
“去了就知道。”梁启明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公司门口等。穿正式点。”
这是送客的意思。陈默站起来:“好的,梁总。”
走到门口时,梁启明叫住他:“对了,报告留下。虽然观点我不完全认同,但分析过程值得参考。我会让研究部归档。”
“谢谢梁总。”
走出办公室,陈默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二、午后的等待
回到工位,陈默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深南大道车流如织,周一的工作日,整座城市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但他感觉自己像个零件,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匹配的齿轮箱里。
“挨批了?”左边的同事转过头,压低声音问。他叫张凯,三十一岁,投资部资深研究员,上周五陈默来时就坐在这里。
“算是吧。”陈默苦笑。
张凯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把椅子滑近一些:“梁总是不是让你分析那三只票?”
“你怎么知道?”
“每个新人都这套流程。”张凯笑了笑,“我三年前来的时候,也是这三只。我当时写了‘谨慎持有’,被梁总骂了半小时。”
“那如果写‘买入’呢?”
“写‘买入’的,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蠢材。”张凯说,“梁总自己知道这些股票有问题,但他要的是你能看懂问题在哪里,还能找到参与的理由。纯粹的看空或看多,都不行。”
“参与的理由?”
张凯压低声音:“比如,你知道这些股票有庄,那就要分析庄家的实力、成本线、可能的目标价位。知道估值高,那就要找到继续推高估值的催化剂——并购重组、业绩预告、政策利好……总之,你要证明自己不光会看报表,还会看人,看势,看局。”
陈默沉默。这不是他理解的投资分析。
“下午梁总要带你去见人吧?”张凯问。
“你怎么又知道?”
“标准流程第二步。”张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好好看,好好听,少说话。记住,在深圳,很多生意是在饭桌上谈成的,不是在会议室里。”
说完,他滑回自己的工位,继续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
陈默打开电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研究那三家公司?报告已经交了。研究其他股票?心里乱,静不下来。
他点开行情软件,输入000048。
中科创业,开盘35.20元,现在35.50元,涨0.85%。成交量温和,换手率1.2%。从盘面看,没有任何异常——既没有大单砸盘,也没有疯狂拉升,就是平稳地横盘。
如果不知道背后的财务数据,光看走势,这完全是一只健康的“成长股”。
陈默又看亿安科技:124.80元,跌0.5%。湘火炬:28.70元,涨1.2%。
市场用最平静的走势,嘲笑着他报告里那些惊心动魄的风险提示。
他关掉软件,打开公司内部数据库,搜索“德隆系”。
出来三百多份资料:研报、新闻报道、公司公告、甚至还有一些非公开的会议纪要。他点开一份标注为“内部参考”的文件,是去年年底某券商组织的德隆系专场交流会记录。
记录显示,唐氏兄弟亲自出席了会议,阐述了他们的“产业整合”理念:通过控股上市公司,打造产业链闭环,实现协同效应。提问环节,有分析师问及财务杠杆过高的问题,唐的回答是:“现金流可以通过资本运作解决,关键是掌握核心资产。”
“资本运作”。陈默咀嚼着这个词。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段对话记录:
问:“德隆系旗下公司互相担保的规模有多大?”
答:“这是集团内部资源调配的正常操作。”
问:“如果其中一家公司出现问题,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
答:“我们的风控体系很完善。”
语焉不详,避重就轻。
但市场买单。交流会第二天,德隆系三只股票平均上涨5%。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话:“在深圳,你要学会在‘错误’中生存。”
也许,真正的生存之道,不是指出错误,而是利用错误。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三、潮州酒楼
下午四点五十分,陈默在公司楼下等。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打了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但站在电子科技大厦门口,看着进出那些穿着阿玛尼、提着万宝龙公文包的精英们,他依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档场所的局外人。
五点整,一辆黑色奔驰S600缓缓停在大门口。后排车窗降下,梁启明坐在里面:“上车。”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空调温度恰到好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沉默地握着方向盘。
“去潮江春。”梁启明对司机说,然后转向陈默,“潮州菜,吃得惯吗?”
“可以。”
“潮州人会做生意,也懂吃。”梁启明说,“在深圳,最贵的酒楼不是粤菜就是潮州菜。为什么?因为请客的人多,谈生意的人多。”
车子驶入深南大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梁启明没有再说工作的事,而是指着窗外的建筑介绍:“那是深圳发展银行总部,深市老龙头……那边是国信证券,承销业务做得不错……前面是上海宾馆,八十年代深圳的地标,现在过时了。”
语气轻松,像个导游。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仿古建筑前停下。门楣上挂着“潮江春”三个鎏金大字,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姐。
“梁总,晚上好。”迎宾小姐显然认识梁启明,笑容热情但不谄媚,“王总、李总、周总已经到了,在‘东海厅’。”
“好。”梁启明点头,带着陈默往里走。
酒楼内部装修奢华,但不像上海那些老牌餐厅那样讲究历史感,而是毫不掩饰地展示财富: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垂下,墙壁贴满金色壁纸,走廊两侧摆着仿古青花瓷瓶,每个包间门口都站着专属的服务员。
‘东海厅’在二楼最里面,是最大的包间。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人。
主位上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微胖,头发稀疏,戴金丝眼镜,穿着浅灰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劳力士。他正在泡茶,动作娴熟。
左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穿着深蓝色西装,坐姿笔直,面前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右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休闲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正低头玩手机,面前烟灰缸里已经有三四个烟蒂。
“梁总!”微胖***起身,笑容满面,“就等你了!”
“王总客气。”梁启明走过去和他握手,然后介绍陈默,“我们公司新来的研究员,陈默。带他来见见世面。”
“欢迎欢迎!”王总热情地和陈默握手,手掌厚实有力,“我是王振海,做点小生意。”
梁启明又介绍另外两人:“这位是李峰,发展证券的保荐代表人。这位是老周,老朋友,做资金业务的。”
李峰——也就是穿西装的中年人——和陈默简单握了握手,表情严肃。老周——玩手机的男人——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众人落座。王振海坐主位,梁启明坐他右手边,陈默挨着梁启明。李峰和老周坐在对面。
服务员开始上菜。潮州菜以精细著称,一道道菜摆盘精美:卤水拼盘、冻龙虾、清蒸东星斑、蚝烙、护国菜……每上一道,服务员都会轻声介绍食材和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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