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体系的力量:废墟中的研究笔记
第120章 体系的力量:废墟中的研究笔记 (第1/2页)一、崩盘的第七天
2001年4月17日,星期二,上午九点。
陈默坐在启明资本那个被边缘化的角落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同时打开着六个窗口:四只股票的分时图,一个行业涨跌幅排行,还有一个自建的“庄股风险监测模型”。模型界面一片刺眼的红色警报——过去一周,他跟踪的二十一只疑似庄股中,有十五只跌幅超过30%,其中七只出现连续跌停。
这是庄股崩盘的第七天。
如果从2月底“中科创业”第一次跳水算起,这场崩塌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但真正的系统性崩溃,是从上周一开始的——某个传闻在机构圈不胫而走:监管层正在摸底庄股情况,可能要动手了。
传闻的真假无人证实,但市场用脚投票。先是几只小盘庄股无量跌停,然后是中等市值的跟跌,最后连“德隆系”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开始晃动。湘火炬在昨天跌破了20元关口——这是它过去两年从未失守的“铁底”。
整个启明资本交易室里弥漫着一种末日般的压抑。过去一周,公司重仓的三只股票中有两只遭遇暴跌,另一只虽然还在硬撑,但盘口卖压越来越重。梁启明已经连续三天没来公司,据说是去北京“沟通情况”。留下的指令只有一条:不许割肉,不许减仓,撑住。
但能撑多久?
陈默的目光从屏幕移向办公区。研究员们个个面色凝重,电话响个不停,接起来都是客户的质问或咒骂。交易员们盯着盘面,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敢下单——没有指令,谁也不敢动。
只有陈默,这个被冷藏了两个多月的人,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因为梁启明没给他指令,也没让他参与任何操作。他甚至不需要参加每天的晨会和复盘会——自从拒绝“阳光计划”后,他就被彻底排除在核心圈之外。
这让他成了整个公司唯一有时间和精力观察这场崩塌的人。
上午十点,大盘低开低走,上证指数跌破1900点。恐慌情绪像瘟疫般蔓延,跌停板上的股票越来越多。
陈默调出他自建的“流动性枯竭指标”。这个指标综合了跌停家数、成交量萎缩程度、买卖盘失衡比例等数据,此刻已经飙升至历史最高位。
“流动性正在消失。”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
就在这时,办公区忽然一阵骚动。
“亿安科技跌停了!”有人惊呼。
陈默立刻调出000008的分时图。亿安科技——这只创造了A股第一个百元股神话的“科技龙头”,今天以96.50元开盘,不到半小时就被巨量卖单砸到跌停板:90.18元。
盘口显示,卖一挂着超过五万手卖单,而买一只有零星几百手。典型的流动性枯竭。
“怎么可能……”张凯从工位站起来,脸色苍白,“上周还有分析师说它要上150……”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刺眼的跌停价。
陈默却想起了半年前,在梁启明的“第一堂课”上,他分析亿安科技的那份报告。结论是:卖出。估值极端泡沫化,筹码高度集中,缺乏基本面支撑,属于典型的“博傻游戏”。
当时梁启明说他的报告“太理想化”。
现在,理想变成了现实。
上午收盘时,上证指数跌3.2%,超过一百只股票跌停。启明资本重仓的那只票,虽然还没跌停,但也跌了7%,股价来到了“关键支撑位”附近——如果再跌,就可能触发质押平仓线。
陈默关掉行情软件,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庄股末日:模式、成因与警示》
他开始写。
二、模式的解剖
这不是他第一次写这份报告。
事实上,从“中科创业”第一次跳水开始,他就在断断续续地记录。但之前的记录是碎片化的——今天观察到这个现象,明天分析那个案例。直到这一周,当崩盘从个案演变成系统性危机时,所有的碎片才拼成完整的图景。
现在,他要做的是系统性的复盘。
第一部分:模式。
陈默调出他过去半年收集的所有资料:中科创业的股东结构图、亿安科技的龙虎榜数据、湘火炬的关联交易网络、还有那些他在各种场合听说的“坐庄故事”。
他画了一张表,总结了庄股的典型特征:
1.筹码高度集中
前十大流通股东持股比例通常超过40%,甚至60%。这些股东之间往往存在关联,或受同一实际控制人影响。筹码集中的好处是拉升时抛压小,坏处是流动性差,一旦有人出货,容易引发踩踏。
2.估值严重脱离基本面
市盈率动辄几十倍、上百倍,甚至无法计算(净利润为负)。市净率也远超行业平均水平。支撑估值的不是盈利能力,而是“故事”——高科技转型、产业整合、资产注入等。
3.走势独立于大盘
在大盘下跌时抗跌,在大盘上涨时滞涨。日K线呈现“心电图”式走势——长期横盘,偶尔拉升,成交量忽大忽小。这是高度控盘的典型特征。
4.信息发布有节奏
利好释放往往与股价走势配合默契:股价低迷时释放“重组预期”,拉升过程中发布“业绩预增”,高位时配合“高送转”或“重大合同”。利空则被延迟、弱化或不予披露。
5.资金链条复杂
涉及银行信贷、信托融资、民间借贷、上市公司互保等多种渠道。资金成本高,对股价持续上涨有刚需——一旦股价下跌,可能触发质押平仓或资金链断裂。
写完这部分,陈默停下来,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半。
股市下午开盘,又是一片惨绿。他关注的几只庄股继续下跌,其中一只已经连续三个跌停,成交量萎缩到几乎为零——没有人接盘。
这就是模式的终点:当所有人都想卖,却没有人想买时,价格体系就崩溃了。
三、成因的追问
第二部分:成因。
陈默切换到另一个文档,这里记录着他这段时间的思考和观察。成因分析比模式描述更难,因为它涉及更宏观、更复杂的问题。
他列出了几个关键因素:
1.制度性缺陷
股权分置导致大股东与中小股东利益不一致。大股东持有的非流通股不能上市交易,其财富增值主要依赖净资产增加(通过融资、并购等),而非股价上涨。这为大股东配合庄家操纵股价提供了动机。
2.监管滞后与不足
对市场操纵、内幕交易、信息披露违规的查处力度不够,违规成本低。庄家往往利用监管漏洞,通过复杂账户结构、跨市场操作等手段规避监管。
3.投资者结构不成熟
个人投资者占比过高,缺乏专业分析能力和风险意识,容易受“故事”和“消息”影响,追涨杀跌,成为庄股的“接盘侠”。
4.融资环境宽松
九十年代末的宽松货币政策,以及银行信贷、信托、私募等多元融资渠道的发展,为庄家提供了充足的“弹药”。但高杠杆也放大了风险。
5.市场文化与价值观
“炒小、炒新、炒差”成为风气,价值投资被嘲笑为“保守”,“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心态盛行。在这种文化下,坐庄被认为是“本事”,而非违规。
写到这里,陈默想起了梁启明。想起了他在潮州酒楼说的那句话:“在这里,没有人做裁判。所有人都是运动员。”
如果没有人做裁判,比赛就会变成斗殴。
如果没有人维护规则,市场就会变成赌场。
下午三点,股市收盘。上证指数最终跌4.1%,收在1887点,创下年内新低。跌停股票超过一百五十只,两市成交额萎缩至不足一百亿——这是2000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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