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回去睡觉
第294章 回去睡觉 (第1/2页)窗外的天色变了。
原本那种属於深夜的浓黑,不知道什麽时候褪去了一层,变成了一种带着点灰蓝色的冷调。
波士顿清晨的光线,透过酒馆那几扇布满灰尘和水渍的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满是脚印的木地板上。
酒馆外面街道上的路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屋里昏黄的壁灯在这点微弱的自然光下,显得有些发白,甚至有些刺眼。
陈拙手里的半截白色粉笔,停在了桌子的最边缘。
那里已经没有多少空余的地方了,往下半寸,就是桌子的边缘。
他的手指沾满了白色的粉笔末,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按压被磨得通红,甚至有几处细小的倒刺被刮破了,渗出一点点的血丝。
陈拙的手腕没有抖。
他稳稳地在那个冗长的商空间映射公式最後,画下了半个括号。
然後,他在括号的旁边,用粉笔尖用力地点了一下,拉出一个规整的小小的实心正方形。
在数学界的通用规则里,这个符号叫做.D。
代表着证明完毕。
画完这个正方形,陈拙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把手里的粉笔扔掉,只是慢慢松开了手指。
那一点点可怜的粉笔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啤酒杯留下的水渍边缘。
陈拙试图站起来。
他长时间保持着单膝半跪的姿势,右腿的膝盖一直压在地板上。
血液循环不畅,加上高度集中的精神突然松懈,让他在起身的瞬间,右腿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酸麻感,像是几万根针在同时紮着肌肉。
他没有站稳,身子晃了一下。
陈拙顺势往後退了半步,左手向後伸出,一把扶住了身後的吧台边缘。
吧台有些发粘,但他完全不在乎。
他靠在吧台上,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卸了下去。
陈拙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手,手指因为僵硬而微微弯曲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白色的布料上全是横七竖八的灰白印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吸入了太多粉笔灰而觉得有些乾涩,嗓子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味。
他没有兴奋地挥舞拳头。
没有。
当脑力被压榨到生理极限之後,人是感觉不到狂喜的,只会觉得纯粹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在陈拙站起来的同一秒。
他左前方的山姆,也停下了动作。
山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手里的黄色粉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这个体重超过两百磅的麻省理工研究员,双手在桌子边缘撑了一下,然後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的烂木头。
他顺着桌子边缘滑了下去。
山姆背部着地,直接翻了个面,四仰八叉地躺在了那个满是菸灰,酒水和碎玻璃渣的地板上。
他的连帽衫下摆浸泡在一滩浑浊的水渍里。
但他根本不管。
山姆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酒馆发黑的天花板。
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嘴巴半张着,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另一边的阿伦,情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阿伦慢慢直起腰,把手里那最後一点红色的粉灰在裤腿上随便擦了两下。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两步,膝盖一弯,一屁股砸在了一把高脚椅上。
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阿伦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脑袋往後仰着,靠在椅背上。
他那件原本很讲究的衬衫,现在领口全敞开着,扣子掉了一颗,胸口和脖子上全是汗水流过粉笔灰留下的痕迹。
他闭着眼睛,嘴唇有些发白。
桌子前面,瞬间空了出来。
陈拙靠在吧台上,缓了几秒钟,等腿上的酸麻感稍微褪去了一些。
他擡起头,视线越过那三张拚在一起的桌子,看向了酒馆的前方。
直到这个时候,陈拙才发现周围的异样。
他本来以为,经过了这大半个晚上的折腾,到了这个时候,酒馆里应该早就没什麽人了。
就算有,也只是几个喝醉了趴在桌上睡觉的酒鬼。
但是。
当他的视线看清眼前的情景时,他扶在吧台上的手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人。
全都是人。
这个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锈钉酒馆,现在已经被完完全全地塞满了。
从他们所在的这个最深处的角落,一直延伸到酒馆的大门处。
过道里,撞球桌旁,卡座的缝隙里,甚至是吧台的转角处,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
陈拙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扫过。
这不是一群普通的看客。
站在最前排的,就是刚才在酒馆里的那些常春藤研究员,他们手里的撞球杆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而在他们身後,那些被挡住大半个身子的人,穿着打扮极其违和。
陈拙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外面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但羽绒服的拉链没拉,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套皱巴巴的条纹睡衣。
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头发乱得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没梳过一样,甚至有一个人的脚上还踩着一双灰色的居家棉拖鞋,拖鞋的边缘沾满了外面街道上的泥水。
还有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把长柄雨伞代替拐杖,被一个年轻的学生搀扶着,站在靠墙的位置,微微垫着脚往这边看。
那是周边几所顶尖大学的教授和博士们。
在过去这几个小时里,在山姆疯狂吼叫着要粉笔,在大卫买下点唱机的静音时间里。
外面那些接连不断的电话和简讯,像病毒一样,把波士顿学术圈里那些对高维拓扑,量子场论和底层算法最敏感的夜猫子们,硬生生地从床上,从实验室里拽了过来。
几百个人,挤在这个空气浑浊的破酒馆里。
但诡异的是,没有一点嘈杂的声音。
没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聊天,没有人在打电话。
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看着。
他们的目光,全部越过陈拙,越过躺在地上的山姆,死死地钉在那两块旧黑板和那三张拚凑起来的桌上。
陈拙靠在吧台边,看着这群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打断这些人的注视。
他知道他们在干什麽。
这几百个人,几乎就可以说是全世界最严苛最顶尖的审稿委员会了。
他们在进行一场没有任何预演,没有任何排版的现场审阅。
前排的几个人看得很仔细。
一个穿着麻省理工套头衫的年轻讲师,目光顺着山姆在桌面上画出的黄色线条往下走。
他的眼睛跟随着那个嵌套循环,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心里默念着变量的更叠。
他的视线一直走到代码的最底端,落在了陈拙写下的那个商空间截断符号上。
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代表常数上限的C,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後,这个年轻讲师的肩膀明显地塌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一个同样是搞计算机理论的同行,两人对视了一眼。
年轻讲师的嗓子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声音。
「内存没有溢出。」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周围安静的环境里,附近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代数约束把维度的边界死死卡住了,循环在最後一层完成了局部收敛。」
年轻讲师摇着头,伸手揉了揉乾涩的眼睛。
「这套变体算法,在纸面上成立了。」
那同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内行人特有的复杂情绪。
在他们左边不远处,那个拄着雨伞的老人,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
他是哈佛大学物理系的资深教授。
老人的视线没有管那些黄色的代码,他只看红色的物理方程和白色的数学代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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